那時候在台灣,大家將「publish or perish」視為「美國文化」的一部分,正因為和台灣很不一樣而讓人留下印象。在台灣,大學教授的工作,主要仍然是教書,做研究不只是其次,甚至是可有可無的。所以當時大學裡有不少抱著一份舊講義就能夠一直混下去,都不需要繼續讀書求知的教授,深受詬病。
幾十年下來,發生了逆轉變化,現在要在台灣當教授,不管是哪個科系、專精哪種科目,一概都必須要有博士學位,還一概一定要寫論文,寫論文不只牽涉到升等,還牽涉到評鑑,而且不只是個人的評鑑,更重要是系上和學校的評鑑,寫論文早就超越了教書,成了教授的優先工作,要在大學裡待得下去,必須先確認寫了夠多論文、發表了夠多論文、替自己和單位換得了足夠評鑑點數,行有餘力才管得到教學。
美國的「publish or perish」主要管年輕教授,如果拿到終身俸、升到了正教授就不受此限了。而且累積足夠年資和教學經驗,也就能夠教「大課」或寫「大書」了。所謂的「大」,都是指影響力大,那是很多學生來聽的大班課,那是離開學院出版,面向社會讀者的普及知識書籍。
然而今天在台灣,被評鑑制度僵化量化規定綁住了,資深的教授一樣要寫論文,也就一樣不重視教學。慢慢就形成了扭曲的情況,正職教授都將時間精力花在生產論文上,就把教學工作丟給兼任老師來擔當。為什麼可以這樣?因為兼任老師便宜啊,拿便宜到不可思議的鐘點費,上一堂課學校只需要給7、800元,這裡面包括了交通費,包括了備課所需的時間、課後和學生互動的時間、出考題的時間、改考卷看報告的時間、依照系裡要求格式整理成績記錄的時間。
這麼便宜不用白不用,不是嗎?但用了之後呢?先不要講廉價知識勞力的品質問題,最根本的矛盾是:大學裡做研究寫論文的,和面對學生教學的,變成了兩群不同的人。做了研究累積了知識的,專門寫只有極少數同行同事才會看才看得懂,連學生都看不懂的論文,卻不需要將知識學問傳達給學生。而真正在教學生的兼課老師又回到原來的那種情況了,沒有人在意他們有沒有在讀書做研究,他們大概也沒有時間沒有本錢讀書做研究吧!
明明學生人數持續減少,愈來愈多系所招不到學生,我們的大學卻還是以這種雙重分工結構在浪費資源。龐大的薪水付給專任老師去寫論文,再用完全不對等的酬勞壓榨消耗兼任老師的人力。很簡單的合理調整,不就是應該實際、認真檢討,去除掉那些荒唐的論文規定,省下專任老師的人力去好好整合研究和教書?
簡單、合理,但在台灣的教育體制裡就是做不到。可以麻煩新任的教育部長花點心思在這項早就該做的改革嗎?喔,我們好像並沒有新任的教育部長,而且好像自從台大校長風波之後,就再也沒人關心教育部和教育部長了。好吧,那我們也就更知道為什麼簡單、合理的改革無法在台灣教育上實現了。
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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