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正忠2008年回到部落,接手家裡不到6分地的山蘇田,每個月的收入只有5千多元,「當時只是想過自己的生活,只要繳得起電話費就好了,不會很在乎一定要賺多少錢。」這大概是原住民的個性使然,但這樣的樂天持續不到一年,就遇到八八風災。
2009年的八八風災把土坂部落對外的3座橋梁沖毀,吳正忠的山蘇田當然無法倖免,所以當時唯一的收入來源也跟著風雨被沖掉了。「我都開玩笑跟人家說我那時候都是靠老人津貼過生活。」吳正忠口中的老人津貼其實是父親的老人津貼。
風災過後,吳正忠的朋友到土坂部落找他,看到部落狀況,有感而發在網路上寫了一篇有關風災過後的文章,或許是寫得比較聳動,結果突然湧入了一堆物資捐贈,白米、麵條、罐頭以及料理包,「大概有2個貨櫃的數量。」吳正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量捐贈物資湧入,讓吳正忠措手不及,因為部落沒有倉庫可以堆放,他就自己開著小發財車,趕緊把物資送出去。送的範圍包括整個台東原住民部落,最遠還送到新竹尖石鄉。
吳正忠透露,期間還發生一些小插曲,有人想捐物資,但希望找媒體來拍增加曝光度,遭他回絕了。
不希望被利用,不希望被可憐,吳正忠希望靠自己的能力改變部落,而不是靠別人的施捨。「我還有力量可以幫忙部落解決一些問題,幹嘛不去做看看。」後來想到部落好像沒有公車。
「從小我們到公車站牌距離7公里,來回要14公里。大我20歲的人也從來沒有坐過公車,不是走路就是騎摩托車。」部落的年輕人越來越少,都是老人跟小孩,老人接送小孩也是很危險的一件事。
2012年吳正忠決定要幫部落買一輛公車。他先跟部落婦女拿一些手工藝品、織品和小包包,帶出門去賣。當時台灣環島風氣盛行,「要搞就搞大一點,所以我就去弄了一台推車來環島。」沒想到訂做的推車太大,「蘇花公路走了4天才走出去!」吳正忠好氣又好笑地說。
一個人推著長約180公分的推車徒步環島,一路上引來不少民眾側目,隨著媒體的報導,愈來愈多人知道吳正忠此行的目的,就連當時第一次要選總統的蔡英文也到淡水找他。
歷經4個月又3天共123天,吳正忠才繞完台灣一圈回到家,部落族人用鞭炮聲歡迎英雄回來。因為回到家的時候公車已經有了,最後是由南迴醫療服務協會幫忙買了一輛公車。
其實出發環島前,吳正忠就發現住家對面的沙地上有幾株紅色的植物,「當時我也不知道那是紅藜,只是覺得紅紅的很可愛。」在環島回來之後發現這些植物長高又抽穗了,讓他覺得好特別。
後來在家裡發現自己7歲時曾跟紅藜合照的照片,吳正忠就拿著照片去問母親,照片裡紅色的植物是什麼?母親用排灣族語念出了「Djulis」,當時母親也不知道中文名稱,吳正忠就用羅馬拼音去網路上搜尋,發現原來Djulis早在2008年就正名為「台灣藜」,也稱為紅藜。但當時網路上查到的幾乎都是國外藜麥的資訊,關於紅藜的資訊少之又少,只知道紅藜與藜麥是同科同種的植物。
吳正忠從網路上也發現,藜麥是美國太空總署NASA認定最理想的太空糧食,就連美國女歌手碧昂絲(Beyonce)產後也是靠著吃藜麥瘦身27公斤。「竟然是那麼厲害的東西!」吳正忠開始對台灣紅藜感到好奇,於是就去問部落長輩,紅藜以前的用途是什麼?後來才了解原來紅藜以前並不是原住民主要的糧食,而是拿它來發酵小米酒,釀出來的酒則是用來祭祀祖先。
2013年吳正忠決定種紅藜,他先用打工的收入去租一塊地,連水管都還沒牽好就開始種,「我是提著大水桶去澆紅藜,就是傻傻的做啦!」吳正忠哈哈大笑地說,「結果因為太晚種,4月的焚風就把紅藜吹得東倒西歪,種出來的紅藜都是空包彈。」第一次種就以失敗收場。吳正忠求助部落長輩,因為紅藜是在台灣種植超過百年以上的作物,而且部落裡本來就有在種,應該不至於太難,後來第二次種果然就有很好的收成。
「紅藜的色彩會讓我想到外婆。」一提起外婆,吳正忠的眼淚就在眼眶打轉。「7歲時跟紅藜的合照就是外婆種的紅藜,種子是她留下來的。」小時候被爸爸罵的時候外婆就會出來護著吳正忠,所以吳正忠每次看到紅藜就會想起已經過世的外婆。「vuvu(原住民語,長輩的意思),我把妳的紅藜種的很漂亮妳看到了嗎?」吳正忠一邊拭著淚一邊說。
為了讓更多人知道這個「穀物界紅寶石」,吳正忠想到2年前推車環島效益不錯,「趁著我還有力氣還可以再玩一次、再瘋一次。」於是吳正忠於2015年又再度踏上環島的旅程。
當第一次環島認識的店家知道吳正忠要第二次環島時,都很歡迎他再把推車推到店門口來擺攤。不管是走在路上或是定點擺攤,如果有人好奇詢問,吳正忠就會從隨身帶著的平板電腦或手機,秀出網路上有關紅藜的資料,他一面向顧客強調,這些紅藜都是他種的,一面為他們一一解說紅藜富含高蛋白質、高膳食纖維的優點,「這麼好的東西如果我們沒吃過那不是很可惜嗎?」
環島路途中賣完原本帶出門的100包紅藜後,吳正忠就會請土坂部落的家人幫忙把紅藜寄到他所在附近的便利商店,他再去取貨,然後再繼續前往下一個城市去推廣。
吳正忠環島行程從台東沿著東海岸北上出發,繞過北台灣,在北台灣就停留了將近1個月,其中2星期是在淡水老街的咖啡廳前駐點。
也許是苦行僧式的推廣奏效,吳正忠的紅藜因此暴紅,也獲得了「紅藜先生」的稱號。回到部落後紅藜訂單爆量,自己種植的紅藜無法應付大量需求,吳正忠就找部落族人以契作方式增加產量,「我們都只是口頭承諾契作,因為擔心用簽約契作,老人家會有壓力。」
起初族人有質疑聲音,吳正忠則以平常心看待,「願意種你就種,願意給我我就收。」族人在半信半疑中開始種紅藜,當部落老人把收成的2大袋紅藜交給吳正忠,竟然賺到7千元時,吳正忠守信的契作方式就在部落中傳開,從原本只有5公頃的種植面積一下暴增到30公頃,「如果土坂有10個人種紅藜,大概有7個人是交給我的。」整個部落的3分之2,都是吳正忠的契作戶。
「後來還發生有人來跟我的契作戶搶紅藜。」不過吳正忠對於自己契作戶的紅藜被以更高價買走並不以為忤,「因為我的初衷就是希望紅藜能帶給部落族人高一些的收入,所以1公斤可以讓族人多賺個30、40元,我也很開心。」
「我最想做的,還是解決人的問題。」吳正忠認為,如果有族人在外地找不到工作或做不下去,還是可以回到部落來種紅藜,這樣就有一份固定收入。53歲的廖新妹就是一例,本來她是在外地工作,因為要照顧孫子,只好辭去工作回來部落,後來也變成吳正忠的契作戶,從原本每年零收入變成有十多萬的收入。」
「看到他們賺到錢那種開心的樣子,會一直烙在你心裡。」吳正忠一直惦記著族人的收入,因為族人有賺錢的話,就不用擔心繳不出小孩的學費,生活過不下去。
但吳正忠自己卻負債累累,「我是唯一變窮的那個,目前大概負債800萬!」除了保價收購的費用,請工人、門市的人事開銷等等都是吳正忠一個人負擔。
不過他一點都不擔心,依舊繼續研發新產品來推廣紅藜,最近他就利用紅藜的特性,結合海產的飼料來餵養魚蝦蜆貝類,以及研發出紅藜青菜與紅藜麥片。
吳正忠在2017年與慈濟科技大學進行產學合作,並且帶著紅藜及周邊產品去美國匹茲堡參加發明展,一舉拿下金牌獎與評審特別獎的肯定。「我只是想跟族人說我們的紅藜是世界金牌,不輸國外藜麥。」
「我是紅藜先生,縱使負債800萬,我還是持續地會保證族人的收益。」紅藜不僅是吳正忠人生的起點,也為他開啟了一條很有畫面的路,「我的人生因為紅藜而變成彩色的。」
排灣族名:魯瓦
年齡:34歲
學歷:高英工商汽修科
家庭:已婚,育有2女
經歷:汽車製造技術員、民宿老闆、山蘇農夫、鄉長司機等
現職:紅藜農夫、紅藜先生都藜氏有限公司負責人
《蘋果》攝影記者,曾獲亞洲媒體獎「最佳專題攝影獎」銅牌、亞洲卓越新聞獎「卓越視頻報導獎」榮譽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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