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哲群
桃園地檢署檢察官
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3月18日宣布外國人限制入境,我下定決心提早結束在美國喬治城法學院的研究計劃。應該是台灣半封閉國境的關係,大家蜂擁而至,從紐約回台灣的機票不好買,而且還很貴,單程堪比來回票價,更可怕的是幾乎班班客滿。好不容易搶購到3月29日的班機,我就以這個日期為目標,設定每日進度離開美國。聯絡房東、通知學校、寄送海運、打包行李、清空公寓。原本預計6月回國,有很充裕的時間,瞬間,優雅的離去成為倉促的逃離。
訂好機票過了2、3天,指揮中心又有新的訊息,這次是禁止旅客來台轉機。朋友捎來訊息,因為禁止轉機,無法從台灣飛往中國,華航、長榮突然釋出很多機位,或許我們可以再早一點回台灣。於是,又是三餐式的在研究班機、艙等、價位。最後成功的買到3月27日班機,提早個兩天,我取消29日華航班機,離美計劃受到壓縮加緊腳步。
沒想到,3月24日上午起床,手機上顯示有來自華航的新進郵件,不是貼心的提醒即將登機,而是在27日的行程劃上刪除線,通知本班機取消,新的時刻是3月29日。搞了老半天,又回到原點。這種瞬息萬變的情勢,影響返回台灣的計劃,說不焦慮是騙人的。往好處想,至少華航還願意繼續飛這段似乎賠錢又危險的航線。因為,同時間看到長榮的公告,直接停飛2周,本來27日與華航同日航班取消,連改班都沒有。
3月底本該是這波返台潮的後期,人煙相對稀少,不過因為華航整併、長榮取消班機,可以想見在這旅遊寒冬時刻,這班3月29日紐約起飛的班機將是罕見的熱鬧。不過,當時沒有人想到,這班機不久之後因為武漢肺炎成為全台焦點。
從紐約返回台灣是不得已的選擇,這是從美國哥倫比亞特區飛回直飛台灣最近的機場。為了不要搭乘任何大眾交通工具,我自己租車載著一家4口跟家當,踏上400公里的旅程。開到機場時大約是晚上8時,甘迺迪機場每年旅客數超過5000萬人次,照理說應該正是繁忙時刻,但是只見一片冷清,航廈間的區間捷運上幾乎沒有人。華航的櫃檯在第四航廈,只有這邊聚集人潮。因為大部分旅客來的早,排隊等待開櫃的人眾多,似乎有人不耐叫喊出來,地勤人員回應:「今天這班機客滿!」
預定班機時間是凌晨1時35分。好不容易地勤團隊準備完成,可以掛行李,但在櫃檯耗了10分鐘還沒領到登機證,行李從輸送帶上拉下來。地勤團隊魚貫離開櫃檯,圍成一個圈圈集合開會,會後通知旅客班機時間改成凌晨4時20分,我們帶著兩個小孩感到無奈。繼續跟地勤閒聊,他說機場要關閉幾個小時,又問說為什麼今天地勤制服這麼凌亂,他說很多人不敢來上班,所以就請服務其他航空公司的員工來支援,今天是近期最後一班,下次華航飛紐約要5月了。
接著一路的通過安檢、海關都很順利,畢竟沒有什麼人。沿路見到的台灣人,有人穿防護衣、有人穿雨衣,有人戴護目鏡,各式各樣的配備,但相同的是都配備口罩。看到周遭的人裝備齊全,放心不少,至少可以阻絕大部分的飛沫。雖然透過朋友協助,我有兒童口罩可以使用,但是我本來就不期待兩個兒子在長達15.5小時的飛行中會乖乖配合。
登機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噴霧式酒精和酒精拭片在座位上好好的擦拭消毒一番。在飛機上可以發現,購物刊物都不見了,空服員也都戴上手套、兩層口罩和護目鏡,取消發送點心、飲料服務,減少機組人員與旅客的接觸。飛行時間長達15.5小時,如果都不上廁所是不可能的。上廁所一樣對門板消毒,回到座位上再使用乾洗手一次徹底清潔。至於3歲多的大兒子,在往機場的路上就跟他說飛機上有病毒,所以要請他穿回已經戒掉的尿布。
經歷漫長的飛行,終於抵達台灣。一開始,只是居家檢疫,會每天接到兩通里幹事的關心電話。沒想到接下來的幾天,隨著本班機確診數增加──從6例增長到11例,3月30日抵達的華航CI011暴紅,獲得「最毒班機」的封號。我每天都在收看指揮中心記者會,研究確診案例的座位與我們的距離。因為與確診者有接觸,升級成居家隔離,業務由衛生局接管,承辦人跟協辦警員拿著隔離通知書登門拜訪,每天要上網回報,若忘記回報會接到關心電話。
某天中午又接到衛生局電話,指揮中心指示全機採驗,請我們一家人當天下午到最近的醫院戶外檢測站。到了現場大家互相詢問,發現都是同班機的旅客。採驗過程其實不是很舒服,要以棉花棒伸入鼻腔接觸黏膜,兩個兒子進去後都哭著出來。
隔離期滿,平安無事,接著要進行自主健康管理。在家2周除了調整12小時的時差外,最困難的是,我與老婆必須跟兩個兒子在這密閉空間相處2周。每天必問必答的問題是,為什麼我們不能出去?我也只能跟他說:「外面很危險,有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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