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周六(7日)晚間約9時多我收到快訊,倫巴底行政區與北義14個省將在周日(8日)凌晨成為「紅區」,進行人流管制。雖然家裡囤的各種形狀的義大利麵足夠連吃1個月,但我仍想也不想就披上大衣衝去超市,要趕在10時關門前囤糧,隨手抓了幾天份蔬菜就衝到櫃檯。事實上是我多慮了,整個超市只有我一人。
周日(8日),紅區第一天,超市人潮雖多但食物供應卻相當充足,反而甜點店每年的重頭戲,婦女節的Mimosa蛋糕,許多店家擔心銷量而停售了,我買不到也沒關係,但店家從去年大水以來,已經損失好幾個重要節日的收入了。
由於「紅區」已經運作順暢兩天,所以當周一(9日)總理孔蒂再次深夜直播,宣布全義成為「保護區」(後稱「安全區」),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只不過,之前因為怕封鎖而不敢出城的我,現在才知道,用居住證明就可以回家,靠自己誠實寫一張單子,仍可在跨市區移動。
在我居住的威尼斯,民眾真的「乖乖聽話」沒事就待家裡,盡可能遠距會議與工作,除少數人離開並無逃難潮,超市雖然有排隊現象,但並無搶購清空等恐慌。
幾日下來,義大利「封城」細節逐漸清晰:學校與文化藝術館舍關閉,飲食有關店舖限制營業至傍晚6時(不能有開胃酒aperitivo與晚餐)。最重要的是跨市區移動,須有工作、醫療、採購日用品等必要性的證明。
其實最難想像的是,義大利政府將「必要性」的舉證,交給人民自行列印、填寫,自負公民義務與法律責任的「自主證明書」(autocertificazione)。日前有米蘭台商公開質疑,此作法等於不設防。在波隆那工作的王小姐看法不同,「這反映自己的公民意識,這裡公共運輸也都這樣,加上適度查票就可以運作,何況每個關卡都有軍警,大幅減少了不必要的旅行。」
聯絡米蘭工作的張小姐也對「自主負責」有正面期待。她對同事近日態度的轉變有此觀察,「自從孔蒂在電視上拜託大家,講到快要岔氣,義大利朋友、同事也嚴肅起來了,我覺得該給沒SARS經驗的他們機會。」她說:「我一開始對義大利的防疫觀念很生氣,不戴口罩、不洗手,bar都擠滿,但這幾天他們覺醒了。」米蘭城氣氛真的陷入恐慌嗎?她說:「其實空城不是因逃難,是很多人陸續在家工作,加上有人在郊區有房子,地鐵才只剩2成的人。但早就該怕了,都大爆發了才怕要幹嘛?」
波隆那的王小姐和我講電話時,也沒提到有壓力,「義大利人天性就是閒不下來,愛講話、愛出去玩,用『自主證明』讓人自我管理,他們才會當真,不會這時候還給你去滑雪!」她想平反台灣對義大利的理解,「媒體第一時間就問撤僑,也有商人想趁火打劫,但你去問多數這裡的台灣人,其實都會對自己負責的。」
她說有看到代表處協助詢問境管政策,並於僑界、留學生社團貼文告知「持有義國護照不得離境,有居留權者放棄居留證即可離境」的規則。她總結:「為什麼全世界都沒撤僑?因為堅持要走是走得了的,只是有人不想照規則而已。不要因為自私,害其他人都好像歐洲黃安。」
但離這場戰役凱旋還有很大的距離。這個米蘭近郊、人口12.2萬的貝加莫(Bergamo),此刻竟有1245名確診(米蘭506名),每100位市民即有1位。網路廣傳Bergamo醫師痛苦的影片,說該城醫療資源已耗盡,他如同戰地醫師必須選擇誰活、誰死。
義大利疫情爆發開始死亡率始終在3%以上,本地專家多認為許多老人本身有慢性病是主因,然而恐怕忽略了類似條件的國家死亡率並未同樣高。截稿此刻死亡率已攀升至6.2%,倫巴底區死亡率更高達10.6%,在在顯示醫療資源已瀕臨崩潰。有鑑於此,義大利麻醉、急重症、加護醫師學會(SIAARTI)對成員發出建議,應將資源優先給治癒希望較高、餘命較長的患者,並提及「年紀」作為判準之一。倫理學課堂上的討論,已活生生出現眼前。
自病灶武漢封城以來,始終瀰漫只有中國體制可以鎖住疫情的聲音。而一個有社會主義傾向的西歐民主體制,能否資訊透明地號召公民意識團結起來對抗疫情,義大利近日的實驗,對歐洲乃至整個世界都將有極重要的象徵意義。
醫療資源瀕臨崩潰 醫師須決定誰死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