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返校後的人生 藍芸若

出版時間 2020/02/05
藍芸若是白色恐怖時期受難者藍明谷的女兒,她以自身家庭悲劇盼年輕人記住歷史傷痕。
藍芸若是白色恐怖時期受難者藍明谷的女兒,她以自身家庭悲劇盼年輕人記住歷史傷痕。

去年台灣最賣座電影《返校》,故事原型就是藍芸若爸爸那群人。
「我的父親藍明谷,本名藍益遠,注定離我們愈來愈遠。」一頭短髮梳攏整齊、臉上薄施脂粉,提起父親,她語氣淡淡的,像講課,也像說著別人的故事。
二戰結束後,自北京學成歸國的藍明谷,到鍾浩東校長主持的基隆中學擔任國文老師,不久爆發228事件,眼見國民黨屠殺百姓,知識份子思想逐漸左傾,「我父親開始讀馬克思主義的書,逐漸信仰共產黨,也期待他人拯救台灣」。
1948年,基隆中學校長鍾浩東創立《光明報》,擔任國文老師的藍明谷是主要寫手,報導國共內戰狀況、批判國民黨的惡行。一群滿腔熱血的知識份子誤以為正在迎接改革開放的大時代,未料發行後旋即遭人檢舉,情治單位到基隆中學抓走鍾浩東在內多名師生,幾聲槍響貫徹天際,台灣墮入長期白色恐怖的陰影。

去年賣座電影《返校》,故事原型是白色恐怖時期知名的基隆中學師生《光明報》事件。翻攝《返校》臉書

收到風聲的藍明谷,將妻子藍張阿冬、幼子藍健東安置在高雄岡山老家,自己遁入美濃深山開始逃亡。那時,藍芸若還在媽媽的肚子裡。
「情治單位懸賞新台幣50萬元逮捕我父親,找了一年都沒找到,就將我祖父、媽媽,還有剛出生的我抓走。」這招果然逼出藍明谷,他決心以命換命,到高雄市警察局第一分局投案。
夫妻倆移送景美看守所,被安排在相對的牢房,隔著欄杆淚目相對,雖然無法交談,彼此心裡卻清楚,這一望將是永別。

藍張阿冬(中)在岡山醫院擔任助產士時與女兒藍芸若(左)合影。

1951年春天,藍明谷被槍決;藍張阿冬因「知匪不報」移往綠島感訓一年餘,回家後看見祖先牌位有丈夫的名字,才確定已天人永隔。她小心藏著僅存的藍明谷照片,深深鎖住對丈夫的情意。
在藍芸若的印象裡,母親從不喊苦,對過去遭遇更是絕口不提,藍明谷三個字,在家中是祕密也是禁忌。
國小六年級時,她意外從同學的耳語得知,父親是共匪才被槍決。當時國民黨的黨國教育灌輸孩子殺朱拔毛、反共抗俄,還要拯救大陸四億同胞於水火之中。在小藍芸若心裡,「父親應該是英年早逝的才子,怎會是萬惡的共匪?我無法接受父親是這樣的壞人,也不敢問媽媽。」她搖搖頭,說不清自己當年在想什麼?
「身世」被揭穿,抬不起頭的她好恨!自此絕口不提父親,在校高喊反共抗俄、結交外省朋友,練就一口字正腔圓的國語,由裡到外不斷追尋「忠黨愛國的模範」,讓自己成為「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藍芸若的父親、基隆中學前國文老師藍明谷,因被指為匪諜遭槍決。

心裡的自卑與矛盾匯集成對父親的怨懣,她怨父親為何要做如此羞恥的事,讓留下來的人都成為獄外之囚;也恨父親自私追尋理想,留下深愛他的母親獨活。
父親離開後,母親獨力撫養她和病弱的哥哥,當時國民黨員、岡山鎮長鍾藏欽先生出面作保,藍張阿冬得以進入岡山醫院擔任助產士,「媽媽從小時常提醒我,鍾老先生是家裡的大恩人,有能力要記得報恩」。
「我的報恩方式,就是成為鍾家長媳。」人生前段像極肥皂劇,她乾笑幾聲,語氣裡有些莫可奈何。就讀台大中文系期間,鍾藏欽上門為長子說親,藍張阿冬沒理由拒絕大恩人的好意,女兒猶在學便嫁入鍾家。
藍芸若挺著孕肚堅強完成學業,可惜她與媽媽一樣,沒有守到幸福的結局。婚後公公雖待她如親生女兒,丈夫卻有暴力傾向,她在苦悶的圍城裡一再隱忍,直到鍾藏欽過世,才不顧外界眼光毅然離婚、帶著四個孩子離開夫家。

離婚那年,正好與媽媽守寡的年紀相仿,每思及此,藍芸若總疑惑:「母女之間,是否在命運上,容易有相同的際遇呢?」
「我與媽媽最相似的,是婚姻;其次是對兒女的牽腸掛肚。」不再是富貴人家的長媳,藍芸若與母親走上相似的人生路,年近40轉換跑道擔任國文老師,為了嗷嗷眾口,她在不同的學校日夜兼課,直到把孩子栽培到醫學院畢業,才說服自己,已完成對鍾老先生的「報恩」。
摯愛死於非命的打擊,令藍芸若的母親藍張阿冬一輩子活在失去親人的恐懼裡,即使兒女都已成年,她仍無時不刻掌握子女行蹤,只要下班後沒準時返家,滿載焦急的電話就響起,向來好脾氣的藍芸若有時忍不住回嘴,母女間總是為此衝突不斷。
已經71歲的她提起這段往事,懊悔得像個孩子,她低頭翻看母親的日記,嘴裡咕噥著:「想到就會難過,為什麼她在世的時候要一直跟她吵架?每次吵架,都是因為要我隨時回報在哪裡……。」
直到她成了母親,才明白媽媽對她那番牽腸掛肚的憂慮,「孩子對我來說是甜蜜的負荷,也讓我不堪負荷。」她的大半人生總是在職場與家庭兩頭燒,擔心4個孩子的健康與安全,「有時覺得一顆心為了孩子四分五裂,但我媽媽比我更嚴重。」藍芸若笑說,雖然忍不住掛心,但她時常提醒自己,別讓下一代複製同樣的焦慮。

成長背景裡,缺席的父親、神經質的母親,拼湊出宛如局外人的自己,她的前半生對父親的認識僅止於泛黃照片,直到44歲,文史工作者上門採訪,才從母親口中拼湊出真相,得以重新認識父母。
「媽媽曾所託非人,有一段不幸福的過去,對愛情心冷時,遇見熱情又浪漫的爸爸。媽媽在冬天出生,家人叫她『阿冬』,爸爸為她另外取名『冰如』,之後大家都這樣叫她。」
丈夫給的名字,像是一股信念支撐藍張阿冬活在沒有他的世界,「我媽媽很崇拜我爸爸,說他很有學問、個性溫和且溫柔體貼,她對爸爸沒有任何怨言,雖然從相識到死別短短5年,卻一生不忘。」不能說的愛情,被政治恐懼藏得很深很深,直到往生前幾年,藍張阿冬才在受訪時,一點一滴說出心裡話,含蓄的字句裡全是綿綿情意。
「那時候她已經無法走路,於是在床邊擺了父親照片,我走過她房間,常常看見她拿著照片喃喃訴說:『我好想你、趕快來把我接走……』」一只泛黃的照片,無聲承載一輩子的無言之戀。

藍張阿冬百歲後過世,藍芸若在床邊發現一本日記,其中一頁,媽媽以娟秀字跡寫下:「我相信我獨來獨往,卻有你生死相隨;我形單影隻,你仍然照顧我出入平安……因著靈犀相通,你回應我許多啟示,我相信,你對家人的關愛、呵護從未間斷。」
她反覆翻著媽媽的日記,內心不解,什麼樣的愛情,能讓母親將情感和生命依附在一個男人身上,終身不悔?
「婚姻就是還債,結婚後煩惱多於快樂,不結婚的煩惱只是寂寞而已。」從匪諜之女到士紳之媳、四個孩子的媽媽,藍芸若不曾有過自己,身分一直是「誰的誰」。加上深陷不幸婚姻近20年,她認為,女性的價值不該由婚姻論定。
「剛離婚的時候我也曾憧憬美好戀情,不久就豁然開朗,我為什麼要有婚姻?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選擇不生小孩!」她開心地說著,卻覺得自己似乎說錯話,有些憂心地自我反駁,「不好,這樣我對不起國家,對社會沒有交代……。」

藍張阿冬(前排右三)晚年積極為平反丈夫名譽而努力。

她那一代的人,服膺利他主義:「我們社會應該要有良好基因的後代,才會更強大、更進步!」下一句卻吐露心聲:「但又覺得走入婚姻真的很辛苦……」被傳統禮教制約半生,她想放自己自由,卻在社會期待與新潮思想之間拉鋸擺盪,最後只好苦笑說自己真的很矛盾。
「我大女兒覺得,一個人可以過得很好,為什麼要走入婚姻?她的工作能力強、經濟獨立,而且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很羨慕她,而且以她為榮!」對比母親不得已失去婚姻,藍芸若選擇結束婚姻,大女兒不走入婚姻,同個屋簷下的三個女人,愛情觀、價值觀正好是台灣近代史中,三個世代的縮影。
如今的她,從大量史料與訪談中,重新拼湊自己的人生,她回到當年關押父母親的景美看守所(現為國家人權博物館)擔任志工,用家族血淚交織的故事,提醒年輕人正視真正的歷史,雖然受難者不斷凋零,她依然積極推動轉型正義與《促進轉型正義條例》修訂。
「年輕時為工作和孩子奔忙,沒有用心去了解父母的過去,這些在心裡成為遺憾,我不斷去接觸那段歷史,希望他們為台灣爭取自由的努力不會沒沒無聞。」她花了30年一點一點解開束縛,終於勇敢地做自己,也跟著年輕人走進電影院看了《返校》、為「致自由」感動不已,內心期待「平凡而自由的活著」那天真正到來。

藍芸若目前是國家人權博物館志工。

現職:國家人權博物館志工
學歷:台大中文系畢業
家庭:離婚,育有4名子女
經歷: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家屬、國文老師

曾任《聯合報》、《自由時報》記者, 現為《壹週刊》人物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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