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院中包括我在內的觀眾不約而同驚呼起來,為了黑熊媽媽黃美秀老師和熊吉拉,也為了綦孟柔。我聽見有人小小聲說:「哇靠!小龍女ㄟ,怎麼會有那麼美的獸醫師?」
因為熊吉拉,更多人認識了綦孟柔。
那是2014年的事了,黃美秀的黑熊研究團隊再度進入玉山國家公園大分山區設陷阱,這一次的隨隊獸醫是服務於屏科大野生動物收容中心的綦孟柔。上山前黃美秀問綦孟柔「妳爬過山嗎?」她回說爬過高雄柴山。「爬柴山不算爬山啦……」的哀號隨即傳來。
但就算沒爬過山,天生強韌的綦孟柔還是跟著團隊走了3天山路抵達大分,然後在山上工作10天,熊吉拉是她撤退前一天捕捉到的,之前9天都過著早睡早起巡陷阱、練習打靶,以及摘野生紅心芭樂吃的日子。就是在大分,「我第一次看見完好無損的山羌,才知道健康的山羌那麼美麗……。」她驚嘆,彷彿窺見了一個天大的祕密。作為一名野生動物救傷醫師,綦孟柔受的訓練是凝視並解決傷痛,是被捕獸夾夾到的穿山甲、窗殺的遊隼、被浪犬咬傷的山羌、遭車子輾壓的斑龜或石虎、中毒的老鷹等等等,歪扭的臉、炸開的皮膚、殘破的肢體,當世人歌頌野生動物的美麗與強健,是山林的靈魂,救傷醫師則檢視躺在診療床上的動物,刻不容緩,並且必須立即評估:可以救嗎?救回來之後能夠野放嗎?還是要安樂死?
我問,也代替很多人問:為什麼要救?野生動物不是應該自然的來自然的去,人類不要干預嗎?
可是,大部分,幾乎是所有吧,綦孟柔用很低很輕的聲音回答,野生動物的傷都是因為人類,因為人類破壞環境所造成的,難道不是嗎?
她不帶情緒的講述著這一切,那種泰然的鎮定,致使我相信這當下如果有恐怖份子闖入,她都可以不慌不忙處理,化解危機。
老實說,我和她約的時間和地點有點尷尬,不在救傷現場而是在高雄一家音樂放得有點大聲的咖啡廳,這裡離她娘家很近,到婦產科也不遠,四周只有人類。她懷孕近9個月,農曆春節後即將生產,成為「雄性,小型靈長類」的飼育者。待育嬰假結束,她會離開服務5年的屏科大野生動物收容中心,把重點轉移到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和池上野生動物救傷復健中心,獸醫生涯即將邁向另一個階段。
但這同時也是一個整理過去與計劃未來,最好的時間點,從綦孟柔決定成為一名醫療野生動物的獸醫師開始。
她說一切都來自於迪士尼動畫《獅子王》的啟蒙。
是《獅子王》把守護野生動物的夢想放進了一個10歲小女孩心裡。小女孩從小就莫名的喜歡飼養各種動物,寄居蟹、白文鳥、鸚鵡……,服務於國營事業的父親有天抱回一隻被棄養的貴賓狗,養了10年,因為年紀大需要醫療,綦孟柔有了與獸醫師的第一次接觸,她看著醫師診療動物,深深被吸引,愛的泡泡大量噴出,既可親近動物,又能救治牠們,「這工作簡直太帥了!」
從此「獸醫」就成了綦孟柔的第一志願,毫無懸念,但老天似乎還是要考驗她的決心,學測後她填寫志願,全部獸醫科系中插進了一個成大工業設計,沒想到就只錄取成大,讀了2年,獸醫的鼓聲仍舊咚咚敲擊她的心,等不及畢業就去報名轉學考,這一次如願進了屏科大獸醫,除了第一次小暈血,學習過程「都沒有什麼障礙」,非但沒有障礙,學習欲望甚至強烈到飛去南非實習,學會了使用麻醉槍,也看見了真正的野生動物。
野生動物在哪裡?對都市長大的孩子,動物大致等於陪伴動物的貓喵喵狗汪汪,認真一點的會注意到有街貓與浪狗,至於野生動物,牠們不是在電影、動物星球頻道,就是在動物園裡。電影和動物園擔負起教育社會大眾認識野生動物的責任,告訴大家牠們可愛、美麗、馴良或威猛,而且保證安全,多數人不知道台灣有自己本土的野生動物,而看不到就等於不存在,以致到動物收容中心實習的獸醫系學生看到穿山甲時會尖叫:「啊原來台灣有穿山甲!」復又誤以為大冠鷲的食物黃色小雞是猛禽的寶寶,諸如此類的例子綦孟柔隨便想就有一籮筐。
因為我好喜歡動物喔,所以選擇讀獸醫。她最害怕這種浪漫的聯想,「喜歡動物和救治動物是兩件事,獸醫的工作不美麗也不可愛,必須面對動物很悲慘、很殘破的樣子……。」面對之外,還得承擔與消化,「無法承擔的話,我們怎麼能夠去幫助牠們?不能消化的話,這個工作是做不下去的」。
樂觀的天性成為綦孟柔在動物醫療領域持續走下去的支撐。畢業後她先到動物醫院工作,這也是獸醫系畢業生的主流選擇,但犬貓醫生並不缺她一個,剛好六福村動物園在徵獸醫,她就順勢轉移戰場,獅子、老虎、犀牛、長頸鹿……,累積了4年照護大型動物的經驗,最多的時候同時餵養10隻小獅子,還遇到一隻不會飼育犀牛寶寶的新手犀牛媽媽,只好接手照顧這位剛出生就有50公斤的巨大嬰兒。
回到母校的屏科大野生動物收容中心服務後,綦孟柔跨進了一個與動物園動物全然不同的疆土。不包括貓犬,台灣每年的野生動物救傷案超過7800件,野生動物的救傷中心,則有台北動物園、南投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中興大學獸醫院、成大海洋中心、屏東海生館與屏科大野生動物收容中心。屏科大目前收容了約1500隻無法野放的動物,最多的是2001年查緝的6千多隻食蛇龜,「牠們就是被當作貨物走私,從來不是生命」,因為來源未知無法野放,就由各個單位吸收認養至今;其次是3百多隻台灣獼猴,多是從失去親人的小猴開始照養,比較特別的則有紅毛猩猩、馬來熊、長臂猿……。
無以數計的動物無法回到自己的家,或者說,太多動物的家被人類破壞掉了,而野生動物的救傷以及保育經費,卻從2億8千萬元直落到如今的3千多至5千多萬元,「也許因為這個領域是冷門中的冷門,邊緣中的邊緣?」
答案很簡單,人和經濟永遠比動物重要,更何況是不存在的野生動物?
捕獸夾是收容中心最常見到的傷害,經常到幾乎成了日常,失去腳掌的熊鷹再也無法捕捉獵物,而沒有了前爪的穿山甲如何再挖洞穴呢?救傷、醫治、復健,最後訓練和野放,讓鳥能飛翔、白鼻心可以爬樹、穿山甲會挖洞以及找到蟻洞,對野生動物醫生來說,這是最有成就感的時刻,但對大多數踏進捕獸夾的野生動物,命運不是長期圈養便是安樂死,「我一直不明白,法律不是已經禁止捕獸夾了嗎?從淺山到深山,為什麼還有那麼多捕獸夾?」
即使是質疑與控訴,綦孟柔也是不挾怨不帶怒氣,也許聲嘶力竭不等於熱情,她的熱情是不外顯的,像一把冷冷的火;不是言語,而是行動。
東部沒有野生動物救傷中心,一直到2016年,綦孟柔才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
那天一早她接到台東的通報,山羌被浪犬咬傷,有意識,還會掙扎,但沒有人力和車送到屏東救治,而她必須等到下班才能離開。下班後綦孟柔和飼育員飛車至台東接到山羌再飛車回屏東,午夜12時,人累癱,山羌也不再掙扎,只能安樂死。
來不及救援後送的山羌化為一縷輕煙,撒下了野灣的種子,綦孟柔與另一位獸醫師江宜倫,還有6位野生動物工作者,全部是女性,「因為生命沒有不同,都值得去尊重」,她們共同成立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2年來辦了30多場宣導講座,目標是在東部成立一家野生動物救傷中心,去年底終於展開募款,並承租位於池上的台糖牧野度假村一棟150坪的閒置空間,今年的第一期目標是250萬元,款項將用在聘任專職獸醫師、購置醫療設備、救傷中心建物整建以及醫療耗材與動物食飼,距離達標雖然還有一大段的距離,但綦孟柔依然樂觀,相信社會大眾終將會一步一步的,看見野生動物,並且了解牠們因為人類而面臨的處境,「沒有人可以是局外人」。
她淺淺的笑著,眼睛看向有光的所在,美麗的臉上找不到憂慮的陰影。
家庭:已婚,丈夫也是獸醫
學歷:屏科大獸醫系畢業
現職:
.屏科大野生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獸醫師
.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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