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情究竟如何？或許可以跟台灣最早的選舉比較一下。
台灣的第一次選舉，發生在日治時期。1935年，日本殖民政府舉辦了「台灣市會及街庄協議會員選舉」。這次的選舉不是憑空掉下來的，而是台灣人長期爭取的結果。從蔣渭水的「台灣民眾黨」到林獻堂的「台灣地方自治聯盟」，都不斷向日本殖民政府爭取選舉權利。（是的，日治時期蔣渭水的「台灣民眾黨」是熱心民主運動的，跟2019年柯文哲創立的盜版「台灣民眾黨」時不時鼓吹效率至上、民主無效的論調剛好相反。）
這次的選舉預計選出「市會」和「街庄協議會」兩個層級的議員。雖然日本人終於開放了選舉，但這次的選舉仍有諸多限制。首先，這兩層級的議會只有一半的名額開放選舉，剩下一半是官派。其次，這次選舉並非全民普選，而是有著年齡、性別、財產的限制：必須年滿25歲、男性、年繳稅5圓以上、並且於地方居住滿6個月，才有投票權。而候選人也有學歷限制，必須受過基礎教育且通曉日文。
但在重重限制之下，這場「台灣選舉初體驗」仍然辦得風風火火。總督府不辦則已，一辦就是強力動員，並且舉辦模擬投票，讓選民演練投票流程。候選人也如同今日競選一般，熱烈地演講、座談，一名候選人跑幾十場活動是很平常的情況。最終，這場「台灣市會及街庄協議會員選舉」創下台灣選舉史至今都無法打破的紀錄：全台灣的投票率達到了95.9%。由於投票設定了很高的財產限制，所以有投票權的日本人比台灣人還略多一些。
但在這種選民結構下，台灣人還是奪下了49%的「市會」席次和92%的「街庄協議會」席次。在嘉南地區，「台灣地方自治聯盟」推出的候選人更是全壘打—嘉義跟台南的本土勢力之強盛，可是遠比國民黨來台還要早。
相較之下，台灣現在的選舉大概不太好意思自稱「太過激情」。不只投票率不及以往（事實上那麼高的投票率確實也不太正常），日常生活的選舉碰撞甚至也比不上1990年代，那個搭個計程車就很容易互罵到下車的情形。媒體聲量雖大，但即便到了選前一周，市街上也未必有強烈的選舉感。
事實上，對年輕選民來說難以理解的「鋼鐵韓粉」，其激情程度也不過就是1990年代的復刻版。如果鋼鐵韓粉在今人眼中看來莫名其妙，那或許正反襯了台灣的選舉氛圍其實是比過去冷靜不少的。
然而，這樣的「冷靜」是好事嗎？樂觀一點說，或許可以理解為人們已經習慣了民主，所以不再有新鮮感。但放置到歷史脈絡來看，這種冷靜乃至冷漠，這種低度的政治效能感，或許正是國民黨戒嚴、白色恐怖之後的遺毒，是一種大規模的創傷症候群。
我們不必期待95.9%的投票率再現江湖，但如何恢復80年前的台灣人曾有的公共參與熱情，這才是更長遠的民主工程吧！
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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