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馬克宏此舉，有些法國人酸言酸語，認為他在民間從事金融業時代早就累積鉅額財富，法國總統退休金這點「小錢」，根本不在他眼裡；有些法國人則認為此舉或許能為他的改革計畫博取些大眾同情。看在外國人的筆者眼中，無論他的年金改革政策是對是錯（許多制度改革的成果，不會在短期間出現，需要時間去見證），光就他願意放棄「總統特權」、與庶民站在同一陣線的姿態，已經建立了一個政治典範（political paradigm），也開了民主政治史上先河。
回頭再看看法國此次罷工事件的本質。無論是現行的42個不同的年金制度、還是50歲就能退休、吃優渥終身俸的「鐵道員特權」，及類似退休金福利，面對社會少子化和高齡化的雙重壓力，再富裕的社會也將面臨坐吃山空的困境，更不要提法國的平均退休年齡63歲就低於其他西歐國家的65歲、甚至德國的67歲；而法國的基本社會福利，也比德國慷慨。
同情罷工的人可能會說：要收回已有的退休福利，人民當然要抗爭啦！可是別忘了，法國政府此次提出的年金改革方案，是有「祖父條款」（clause du grand-pre）的，亦即：改革後的年金制度不溯及既往、僅適用於求職新鮮人。舉例來說，如果你目前為法國國鐵員工，那麼你5年、甚至25年後退休時，你的年金制度維持舊狀、新制不適用。當然，已經退休者的權利更不會因為改革而變動分毫。新制實施的唯一影響是：原本因為鐵道員特權想進入國鐵的人，必須重新考慮，因為以前的特權已經不適用了。
看到這裡，身為歷經軍公教年金改革、一例一休勞工改革的台灣讀者們，不知會不會有以下疑惑：法國人是否身在福中而不知福呢？還是馬克宏政府溝通不良？
從尚未提出年改方案、到正式提出以來，法國政府已經和各界人士開過上百次大小不一的溝通協調會，會面的成員包括各界代表和各個工會組織（即使後者的勞工代表性平均不到20%）。在這段時間內，無論馬克宏團隊做出任何改變和讓步，號召罷工的團體和參加者仍舊主張馬克宏獨裁、批評他是「何不食肉糜」的富人總統。
認為「抗議無理」的法國好友Julien告訴我：「其實很多法國人並不反對年金改革，可是為了『彼此相挺』，就算是違背自己的信念和原則，還是上街支持。」
Solidarit ──團結一致、直白翻譯成相挺、互挺，也是法國人開口閉口、堅信不移的「神主牌」。對於一個社會而言，推崇團結一致的精神能凝聚散沙的個體，推動社會進步、促進社會和諧；然，一旦行動背後的理念變了質，「相挺」不是人類社會最美的風景，反而成了社會沉淪的推手。
法國人如今的相挺，不是同理心，不是為了達成共同的願景，而是因為害怕失去自己的既得利益、進而發展出的一種「利益交換」。
「今天我挺你，明天你就必須來挺我。」這才是老法相挺背後的真正「潛台詞」。
法國社會中的不同既得利益族群靠著彼此交換的「默契」、貪婪的分食著社會資源這塊有限的大餅。毫無忌憚的自私心態，激發了（或者迫使）越來越多的人必須效法、甚至「選邊站」去爭取更多的私利，進而犧牲了人類社會基本的博愛情操、道德倫理、公平正義，甚至全民福祉和國家整體利益。
外國的月亮真的比較圓？如今法國上演的人間戲碼，或許能給「言必稱歐美」的台灣社會一個嶄新的觀察角度和一個思考未來的機會。
舒寗馨╱歐洲特派員
自由寫作者，經營臉書《舒舒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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