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卑南精神以藤蔓延 鄭浩祥

出版時間 2019/12/29
普悠瑪長老鄭浩祥一身藤編工夫,過去藤編是營生技能,現在是他急欲傳承的文化。
普悠瑪長老鄭浩祥一身藤編工夫,過去藤編是營生技能,現在是他急欲傳承的文化。

第一站,我們跟隨鄭浩祥來到台東的卑南遺址公園。公園正中央,10米高的竹結構建築前,鄭浩祥說2016年尼伯特颱風來襲的景況。17級狂風把公園的大樹連根拔起,但他設計興建的卑南少年會所(ttakuban),穩若泰山。
採訪的攝影夥伴是台東人,曾經身歷其境的他告訴我:「當時有間30坪大的鐵皮屋被風吹走,整間房子像血滴子一樣在空中盤旋……」
一邊想像那駭人的景象,我一邊瞄了身旁的鄭浩祥,壓低的運動帽和墨鏡看似隱藏了他的情緒,但不自覺扯動的嘴角,洩露了他靦腆的得意。
像少年會所這類竹造建築,傳統工法是用藤條綑綁竹管。取自黃藤的藤條是許多原住民族重要的生活素材,鄭浩祥對於藤最早的記憶則來自他的祖父。他兒時經常跟著祖父上山採藤,看著祖父剖藤、削藤,甚至在夜裡靠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就能夠編出藤器,這使得他與卑南文化像是被黃藤纏繞一樣,緊緊綁在一起。
國小畢業,報考初中的報名表需要貼照片,但鄭浩祥家中連拍照的錢都出不起,遑論報名費。失學的他茫然無措,剛好台東舉辦藤手工藝訓練班,本來只收16歲以上的學員,鄭浩祥因為個頭高,加上他媽媽懇求主辦單位,才破格讓他受訓。

建造卑南傳統建築時,竹管也是不可或缺的建材。

鄭浩祥說,訓練所循序漸進的教學,讓他真正認識藤這種素材。他們先從曬藤學起,一段時間後才學習粗細分類、刮除藤結、剖開藤面、裁成藤條等等處理材料的工序,然後進入編織。8個月訓練結束後,所方挑選幾位優秀的學員到台南關廟的進修班,其中一員就是13歲大的鄭浩祥。
回想第一次離開台東的經驗,鄭浩祥只記得「舟車勞頓」。「太陽剛升起時,我們就去坐車;到台南已時近黃昏。」那時沒有南迴鐵路,他們坐金馬號(台灣早年的公路客運)到台南。在市區過了一夜,隔天再坐車到關廟報到。
關廟的偏野,跟台東其實相去不遠。鄭浩祥專心學藝,8個月很快過去。成績優秀的他結業後雖然留在關廟擔任助教,後又調至鹿港,但所方一直沒有給他長期的承諾,從一些政策上看起來也不重視藤手工藝。1965年的黛娜颱風重創台東,鄭浩祥便以重建家園為由,辭去訓練所的工作。

少年會所是卑南年齡階層養成的教育場所,此小型會所是鄭浩祥指導小學生所建。

帶著一身藤編的工夫回到台東,鄭浩祥輾轉換了幾份工作,還曾經與好友高田一起搭擋,沿街賣藝。高田是五燈獎歌唱比賽第一位「五度五關」男性優勝者,他和鄭浩祥用腳踏車載一點工具和材料,在台東沿街尋找,看到誰家門口擺了需要修繕的藤桌、藤椅,就由高田負責詢問、議價,讓鄭浩祥修理。那是如今回想起來還讓他懷念不已的時光,鄭浩祥國小畢業後就進訓練所長達5、6年,和高田合作才終於感受到青春,踩踏腳踏車流下的汗水,嘗來有自由的滋味。
過了半年左右,鄭浩祥接到訓練所的老師來信,詢問他到台北工作的意願。對台東部落的年輕人而言,在地理上、心理上都遠在天邊的台北,忽然近在眼前,鄭浩祥當然要把握這個機會。(不過他補充道,所謂「近在眼前」,還是太陽剛升起時就去坐車;到台北已時近黃昏。)
從抵達台北,到入伍服役的這段期間,鄭浩祥的製藤手藝從生活器皿等小件藤製品,進展到大型的藤製家具。從一開始只能在煮飯、掃地、打雜之餘接觸家具製作,到後來可以獨立完成訂單,他在短短時間內就成為老闆倚重的高手。常有客戶拿著報章雜誌上刊登的家具照片上門,要鄭浩祥仿作,這種現在或可稱為「客製化」的服務讓他時時面對挑戰。後來他又負責訓練女作業員,常被30、50位女作業員圍繞著講授藤編的工序,他回憶道:「我那時很怕女孩子,被她們一包圍,我脖子上好像頂著幾顆腦袋一樣,暈得很,但還是得有個老師的模樣。」(透過鄭浩祥黝黑的皮膚,我隱約看見往事羞紅的雙頰。)

綿延卑南文化是鄭浩祥的信念。

退伍後,鄭浩祥重回藤手工業,輾轉認識日本的塩崎先生。塩崎帶著十幾款手提包的提把零件設計款,希望找台灣的工廠下單,但大家都嫌訂單小而拒絕。鄭浩祥將塩崎帶到租屋處,用屋內零星的材料編了幾個樣品給他,讓他十分讚嘆,沒多久就透過貿易商聯絡鄭浩祥,要求報價。這可讓鄭浩祥傷透了腦筋。「乘法只要是2位數以上,我就要舉白旗了。」他說。至於除法,則是「只聞其名,不識其理」。他用土法煉鋼的方式計算出貨櫃的材積、製作工時和材料成本後提出報價,接單後再利用下班的空檔獨力完成。完成訂單,賺到錢也賺到名聲。沒多久,塩崎先生邀請鄭浩祥到日本傳藝3個月。他笑著說,這次遠行雖然走得更遠,但終於不必日出即行,日落始至了。
時光荏苒,台灣藤業慢慢沒落,有朋友介紹鄭浩祥到印尼,應徵雅加達一間興建中的藤工廠。鄭浩祥在台灣待過的幾個工廠加起來,恐怕都沒有那個新廠房來得大。「從來沒看過那麼大的工廠,連綿好幾棟廠房。」鄭浩祥說:「我很有興趣,很想在那裡發揮。」

藤編帽子。卡塔文化工作室提供

問題是那位邱姓華僑並不知道鄭浩祥的實力,他想找顧問群考考眼前這位皮膚黑得像是印尼人的「專家」,鄭浩祥同意接受考驗,但同時也跟邱老闆要了兩樣東西:工廠的平面設計圖,以及一個星期的時間,雙方約定好一周見真章。
回到旅宿處,鄭浩祥靜心回想這麼多年來受訓和工作經驗,將藤家具生產的工序化整為零。材料要分幾個步驟處理?備料如何分類?如何安排零組件的生產流程?以及品檢、包裝、物流的輸送帶,還有貨櫃的停放、卡車進出動線等,然後在工廠平面圖上規劃工廠的配置。

藤籃。卡塔文化工作室提供

一周後,鄭浩祥來到「從來沒看過那麼大的會議桌」前,光是聽邱老闆介紹一輪桌上的成員,這個經理、那個老闆的,就花了好多時間。輪到鄭浩祥表現了,單單只是把他畫的配置圖拉開,這個經理、那個老闆就看得忘了闔嘴。鄭浩祥講解他的規劃,同時回應大家的提問,2個小時後,邱老闆從皮夾中拿出3000美元現鈔交給他,「這是第一個月的薪水,廠長這位子是你的了。」
用鄭浩祥的說法,在印尼當廠長「過著皇帝一般的生活」,不止出入有轎車司機,家中還有好幾個傭人。從一個連拍大頭照都沒有錢的窮孩子,到後來的高薪巨富,鄭浩祥理應有從泥地攀上雲端的喜悅。但是雲端的奢華接不了自己文化的地氣,一年一簽的工作合約讓他沒有踏實感,4年後他又回到台東,回到卑南的土地。
中年後腳踩卑南的土地,心才剛剛安定,部落卻給了鄭浩祥極大的震撼。他發現卑南最著名的少年年祭(Basibas)已經走樣,而掌握知識的部落長老又走了好幾位,這讓他對卑南文化的存續產生很大的危機感。還好他因為小女兒從印尼轉回台東就讀,他被選任為南王國小的家長會長,那時的校長是他早年就讀南王的學妹。他說服學妹校長在校園的建築上擺設他設計的卑南圖騰木雕,百年校慶時給人煥然一新的感覺。

以卑南竹屋技藝建造的大涼亭造型優美,曾有許多現代建築師前來取經。

有了這個濫觴,鄭浩祥開始產生「有人願意做,文化就有救」的感覺。隔年,卑南族聯合年祭輪到普悠瑪部落負責,鄭浩祥擔任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他打算在公園興建卑南傳統建物,作為祭典的司令台。走訪部落長老,依他們的傳統手藝和自己的記憶,眾志成城蓋出竹造會所。後來,公園管理處保留該建物,並且多次邀請鄭浩祥維護或重建。我到訪時看到的少年會所已經是第4代。那是為了建國百年計劃,鄭浩祥考慮置身偌大的公園中,建物要夠高才會顯眼。他不顧預算的緊迫,硬是自掏腰包加碼蓋到10米高。少年會所屹立10年,鄭浩祥說:「經過尼伯特颱風的考驗,我對傳統工法更有信心了。」
南王國小校園中的卑南涼亭(tar-singan)、家屋(ruma)、小米倉(alili)等,也出自鄭浩祥之手,他帶著部落青年和學校的小朋友一起成就那些竹、藤建築,同時把卑南的生活智慧與環境美學傳承下去;再加上他不時在文化中心、文創營隊傳授藤編及竹屋建造技藝,不辭辛勞、不計得失,而且愈做愈起勁,綿延卑南文化已經成為他朝朝起床的動力。
跟著鄭浩祥在部落中來來去去,聽他細細道來卑南的優美,更清楚他不是癡戀舊時月色,而是胸中自有風月。傳統、文化並非掛在記憶裡風乾,它們還鮮活於日常之中,隨著鄭浩祥這位文化傳承人不斷被淺斟低唱……。

建於台東史前文化遺址公園的少年會所是鄭浩祥代表作。

現職:普悠瑪文化工作坊負責人
家庭:已婚,育有3女1子
學歷:南王國小
經歷:曾任印尼雅加達DUTAROXI UTAMA藤業公司廠長、日本廣島MAKI株式會社藤手藝講習指導老師、台灣藤業及中國藤業公司技術總監等
作品:原住民族文化園區重建卑南族成年會所、史前文化遺址公園重建卑南族少年會所、南王國小普悠瑪傳統家屋建造等

有能力將生命流動的光影,剪裁成娓娓道來的文字,是一種上天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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