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作家李維菁來採訪,她最愛聽我講故事。」訪問全程酒不離手的他,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裡游的,都能說它兩句,瞎扯淡開酒館、靠朋友接濟、居無定所的前半生,戲稱後半生會落腳三芝全是合氣味。他笑說:「三芝有三寶,死人、流浪狗、藝術家,因為靈骨塔多、動物之家多、落難藝術家多。」酒空練肖話(台語:胡說八道)之餘,拐彎兜進往事,也是精采連篇。
講起童年,林鉅說他父親在宜蘭是殺豬賣肉的,描述起那個古羅馬競技場般巨大的屠宰場,前頭殺豬、後頭宰牛,天還沒亮,昏黃的燈,一排排懸吊剖半的豬屍,屠宰手在旁邊掏內臟、解體豬。「我爸衝進豬堆,一刀挑斷一隻豬的頸動脈,把豬殺死,那個豬吱吱叫,血噴得……」林鉅邊比手畫腳當時慘狀,「簡單講就是地獄」。
後來林鉅父親改賣羊肉,狂風暴雨中趕了一群羊進家門,塞滿1樓客廳,一隻領頭羊「砰」一聲跳上桌,結果被做成羊頭標本掛在牆上。
林鉅慣於視覺思考,句子跟不上腦海畫面,講起童年往事,就像放電影,父親以屠宰牲畜為業,倒被他說成一場三牲獻藝脫口秀。更扯的是他問我:「你有被台灣黑熊咬過嗎?」原來是林爸弄來一隻被捕獸夾夾傷的黑熊,養在籠裡,林鉅手賤去摸熊,禮尚往來,那隻咬傷林鉅的黑熊,後來被林爸送去見耶穌。
林鉅從小就是個怪小孩、逃學大王,不是成群結黨,而是一隻孤鳥跑去荒郊野外遊山玩水,或在漫畫店站一整天啃漫畫,甚至蹺課從市區走到宜蘭五峰旗看瀑布。林鉅的怪,其來有自,3歲時家庭不睦,媽媽帶他離家出走,從宜蘭躲到淡水居住,稍微長大懂事,逐漸適應生活後,卻被三叔發現母子倆行蹤,那天林鉅就被帶回宜蘭,他媽媽當天自殺未遂。「從此就回不去了,我就在我爸那邊長大……從小沒有媽媽在身邊,養成我很奇怪的獨立和冷漠,我雖然很江湖很海派,但我的孤僻也很厲害。」
他指著當年淡水的小巷弄說,自己就是在這裡玩酢漿草被三叔偷牽走。「其實我三叔應該抽個時間,我老母還在、我老爸還在,從這裡牽回還給我媽媽,很多事情好像可以結束。」隨口便以想像畫出一個如銜尾蛇般、象徵開始與結束的圓,坎坷的身世或許就是林鉅癲狂想像力的活水源泉。
林鉅說,母親還健在,但彼此已經甚少聯繫。「不遺憾,我爸爸非常好,他是帶子狼,沒老婆在身邊,很辛苦,他也從來沒有打過我,一次都沒有。我這一代沒被體罰的人很少,可以說我的教育裡完全沒有負面。」
非科班出身、學歷是復興商工肄業的林鉅,20歲出頭就因雄獅美術新人獎空降藝壇,而後以《山海經》中「視肉」典故,作為創作美學。故事是夸父追日,精疲力竭而死,肉身化為山川大澤、湖泊翰海,雙眼無性生殖,一生十,十生百,百生千萬,吸收日月精華,滋長成形,狀似人肝,肝中有眼,瞳中長手,掌心有眼,貪食世間華光色味;村有懷孕罪婦食其肉,味美欲罷不能止,誕子終反噬其母,狀似精魅,奔異地為巫,畫圖作術危害人間。
林鉅的畫作像某種變相的宗教畫,且屠體的迷宮、大量性器、雙性身體等都是畫裡出現過的元素。半醉半清醒的他擅用各種隱喻拼貼、錯置、雜交,構築出專屬自己的曖昧語彙,一種「林鉅式的神話觀」。
另外,他的行為表演藝術也頗驚世駭俗,像是身背30公斤、釘滿秋刀魚屍的十字架從淡水出海口徒步拖行到台北市東區,再將十字架劈碎拼合成猶太六角星。在封閉的玻璃屋自我囚禁90天,不說話、不閱讀、不與外界互動,只專注作畫的繪畫實驗。今年以挑戰華裔藝術家最高價者常玉為題,開展「九節拂風」,畫名「常玉演」,畫廊負責人笑評:「常玉怎麼畫都是仙氣,你怎麼畫都是妖氣沖天。」
林鉅愛看,與創作脈絡中「視肉」的美學呼應,對知識、形象的捕捉總是貪婪。「我在街上看,是用眼睛在吃東西。」「懂得看,才懂得畫。」這一貪看就入局了,把林鉅看進酒場歡愛、醉生夢死、滾滾紅塵之中。
1980年代末解嚴後,街頭運動如火如荼,攝影記者追新聞,白天腎上腺狂飆街頭拚命,晚上睪固酮未盡酒場軋酒,從金山南路上號稱「民主聖地」、「酒國流亡政府」的「阿才的店」,到林鉅在和平東路開的「攤」,流淌全台北最肆無忌憚的酒精巨流河。酒浪淘盡,電影人、劇場人、新聞人、廣告人、漫畫家等風流人物現形,原來全是酒徒。「假如有台灣餐飲史,1980年代你不得不提到『攤』……。」林鉅露出得意的笑。
「攤」是時代的產物,當時台灣剛解嚴、鄭南榕自焚、六四天安門、波斯灣戰爭等國內外要事接踵而來,店內當時有布告欄更新即時新聞,波斯灣戰爭還有戰報,小道消息、快訊新知相當發達。「『攤』就是媒體記者們休息、交換訊息的地方,報紙還沒印,記者都在這邊喝酒了。」晚上開酒館炒菜賣酒,白天攝影記者好友街頭拚命時,林鉅有空就去鬥鬧熱(台語:湊熱鬧),幫他們送酒傳氣力。「開『攤』那10年幾乎沒畫什麼畫,白天想畫的時候都在宿醉。」
畫是沒畫,酒倒是沒少鬧。他回憶當年鬧酒是比聳動的,翻桌、打酒架是見怪不怪。林鉅跟綽號「瘋猴」的攝影記者侯聰慧是鬧酒大王,瘋事一籮筐,拔公車站牌耍著玩,把「攤」的馬桶拔起來當椅子坐,學猴掛在匾額上盪鞦韆,卻從2樓掉下去摔斷腿……。
「『攤』如果拍電影,最經典的畫面就是破曉的黯淡天空,第一道曙光照到路邊的藍色垃圾桶被塞進賓士車的擋風玻璃裡。」那是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仇富心理讓兩人拔斷路邊垃圾桶塞入賓士車的擋風玻璃,那一幕讓林鉅永誌難忘。
酒客鮮少有人知道林鉅的畫家身分,只道他是個酒鬼老闆,不去「攤」會死的音樂人陳明章,一直到「攤」關門後去到林鉅的工作室,才恍然大悟,「林鉅你畫畫的喔?」他沒好氣回:「我文青咧!」
喜愛搖滾樂的林鉅,後來成立台式搖滾Pub「息壤」,未成名前的伍佰、林強都曾在息壤表演。每當伍佰在台上奮力演出,唯恐天下不亂的林鉅就會在台下遞紙巾給迷妹,慫恿迷妹衝上前去幫伍佰擦汗,伍佰被搞火喊「麥亂!」要不就是趁醉意去搶伍佰麥克風,展現自己滄桑沙啞的歌喉,鼓手Dino只能尷尬地幫他配鼓。開「攤」和「息壤」,可以說把林鉅瘋癲的想像力發揮到了極致。
最後快到40歲,店都倒光光,林鉅才回頭做畫家。「我相信這件事情沒有浪費,不過現在開始年紀大了,面對晚輩,我必須要懂得講,也許不是這樣子、你應該更努力、把時間花在該用的地方。」
「是那個時代讓『攤』精采,不是我們這些人讓『攤』精采,我們是活在那裡而已。」林鉅對開「攤」、浮沉酒海10年的日子下了最佳註解。
現在的林鉅平時甚少見外人,都在三芝的住處兼工作室畫畫和小酌。為了有獨立的創作空間,結婚20多年的林鉅,秉持不與任何人同居的原則,他和金工藝術家老婆待在各自工作室專注自己的工作,仍會空出時間約會、陪伴對方。感情十分融洽的同時,也另有女友,問他是一開始講定開放式關係嗎?他回:「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膝下無子女的他,也認了同志乾兒子,是年輕輩頗被看好的藝術家,他哈哈一笑:「現在是多元成家的社會。」
他現為知名的耿畫廊簽約藝術家,仍保有對本質的堅持。「藝術家是自己在看自己,給你看不重要,我心裡過不過得去那才重要。」深知創作是體力活,60歲還不時慢跑、上健身房鍛鍊,「我還有人魚線。」這個可愛的老酒鬼,前陣子全身健檢還被誇肝好,他笑說:「我每天喝酒顧肝。」
.1959年出生於宜蘭
.現為耿畫廊簽約藝術家
.復興商工肄業
.已婚,無子女
.1988年開《攤》,是社運界和文化界人士聚集地
曾任《FHM男人幫》雜誌編輯,現為《壹週刊》人物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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