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平專欄:六十年,兩個「星火」(張潔平)

出版時間 2019/12/21
張潔平專欄:六十年,兩個「星火」(張潔平)

秋後算帳的風暴似乎才剛剛開始。打擊者從前線的勇武示威者,蔓延到後方的「和理非」─「家長」(指接送、幫助示威者的同情者)、資訊交流者、捐款者。這場寒冷刺骨的隱形風暴,會令香港的運動主體強烈反彈或是因恐懼潰解,還有待觀察。
其中,「星火」的動向,無疑最牽動香港人。7000萬元,恐怕來自數十萬「和理非」市民的小額捐助,基金為被捕者提供的律師支援、醫療、寄信服務,也像是「和理非」們的某種心理贖罪券─當年輕人上前線血肉相拼,我們只能用選票和錢聊表心意與愧疚。也因此,凍結、查抄「星火」,抓捕「家長」,就好像撕掉這一點最後的心理贖罪券。「和理非」找不到寄身的空間,往前一步,是承受不起代價的抗爭,往後一步,是無法面對自己的妥協,在中間,若無「安全盡一點力」的空間,那便剩下屈辱。
大面積的屈辱感會帶來什麼?短期可能是難堪的。但屈辱中,也會孕育不屈的心靈,「星火」可能永恆。
60年前,正有這樣的星火。
1958年,中國被批打成右派的大學生被送到甘肅的窮山溝裡勞教,在城市裡還在歌頌畝產萬斤、超英趕美的大躍進神話時,他們卻見證了遍布中國鄉村的慘絕人寰的大饑荒。「餓殍遍野,絕不誇張」。在那個向城市逃難的道路都被封死的年代,這些能說、能寫的大學生也成了大饑荒極少數的知識份子見證者。
年輕人沒有辦法再忍下去。有人上書中央。信件寄到了北京「紅旗」雜誌社,卻即刻被轉給公安部。上書者被抓起來,槍決。嚴酷的形勢下,其他的夥伴把深切的痛苦和反思,匯成了一本叫做《星火》的地下油印刊物。
《星火》的發刊詞寫「放棄幻想,準備戰鬥!」年輕學生說,他們豁出去了,做好了犧牲的準備。雜誌1960年出版第一期,印了30本,就像無邊暗夜裡遙遠的一點星火,在全國的同道青年中流傳。

如果你有機會看到這本薄薄的、手寫刻印的小冊子,一定會驚訝於當年中國濃黑得化不開的精神世界裡,會有這樣明亮得刺眼的文字。上海姑娘林昭的長詩刊登在創刊號上《海鷗─不自由毋寧死》:「我們犯下了什麼罪過?╱殺人?放火?黑夜裡強搶?╱什麼都不是─只有一樁,╱我們把自由釋成空氣和食糧。」
《星火》只活了幾個月時間。第二期已經編寫好的雜誌還沒有來得及付印,20幾名《星火》的年輕人便被集體抓捕,作為「蘭州大學反革命集團大案」,被判刑15年到20年。還有少數幾人,因為「試圖越獄」等種種罪狀被槍決。《星火》的發起者張春元就是其中一名被槍決的年輕人。林昭亦然。
《星火》的故事,從此埋沒人間。直到張春元的初戀愛人、未婚妻譚蟬雪在度過了14年牢獄生涯之後,出獄後又用了21年時間寫成《求索─蘭州大學右派「反革命集團」紀實》,這段歷史的腳印,才有人重新看見。曾拍攝了《尋找林昭的靈魂》的紀錄片導演胡傑根據這些資料、尋訪當事人,2013年製成了紀錄片《星火》。
和當年的油印刊物一樣,今天紀錄片《星火》依然只能在中國的地下流傳。
60年過去了,黃土地上的刑場、批鬥場、勞改營早就變成了車站、樓房、礦場,死於饑荒的幾千萬屍骨,早就被大國崛起的工地嚥得乾乾淨淨。然而,讓孩子死在槍口下,讓母親折損一生,讓奶奶直到墳前,仍啞口無言的歷史,並沒有結束,還以全新的、偽善的樣貌在延續。
然而寫歷史的人不知道,自由星火,才是歷經千秋,它最終會被記住的樣子。

Matters項目發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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