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可以說,這是一場官民或警民的終極對決,似是要為蔓延長達近半年的亂局,來一個最後了斷;但更加準確地說,這更多只是政府和警隊製造出來的高潮,並且衝著11月24日的區議會選舉,力求營造有利政府的民意(或是有利取消選舉的民意);民間抗爭者固然也有意將行動升級,但更大程度上他們只是「被升級」。
看過早期比思動畫《超人特工隊》(The Incredibles)的人都會記得,大反派Syndrome製造的機械人Omnidroid,把大部分的超級英雄都打敗了。Syndrome於是再召來超人家族,讓他們和Omnidroid鬥得死去活來。待超人家族將要被打垮之際,Syndrome才挺身而出消滅Omnidroid,從而彰顯他自己的英雄地位。
現時的香港政府,顯然已不單是要打擊眼中的敵人,而是在即使沒有敵人的時候,也要製造一些敵人來打擊。《超人特工隊》的寓言已悉數在香港應驗。
不少特別是建制派的成員,自動地把《逃犯條例》事件的矛頭,指向反對派甚至是外國勢力的介入,來充當開脫責任的廉價藉口;但任誰都知道,實際情況很可能剛好相反:是反對派的力量過於疲弱,而非太強大,對特區政府無法構成最起碼的制衡,才導致危機無法及早得到預警和疏導,最終遂演變至難以收拾的危機局面。
體制外的反對派並非特區政府的主要平衡力量,卻不意味體制內部沒有反對聲音,可能構成制約特首的重要勢力。顯而易見,早年董建華任內的主要制衡力量是政務官,梁振英任內的主要制衡力量是華資財團,他們至今仍是香港舉足輕重的政治力量。兩者對林鄭月娥上台前的香港政局,均曾經扮演過重要而微妙的角色。
相比之下,林鄭面對的體制內部制衡力量並不明顯。看來除非受到中央政府施加壓力,否則在一般情況下,林鄭擁有相當充裕的專制獨斷權力,在施政上面對較前任少許多的內部阻力。然這不但沒有帶來什麼正面好處,反而意外構成意料之外的負面因素,令林鄭變得肆無忌憚,陷入巨大政治危機仍懵然不知。
林鄭政府欠缺體制內部制衡,其中一個鮮有被提及的原因,是黨國機關在香港的滲透,力度已和早年不可同日而語。過去10多年中聯辦全面參與香港事務,「西環治港」彷彿已不再是政治禁忌,以致縱使建制派山頭林立,但卻同步受到同一「有形之手」居中協調。從近年大型選舉完結之後,政黨皆會率先前赴西環「謝票」,便可知其影響力能有多大。
中聯辦全面介入香港事務的間接後果,是建制派的自主性大為下降,純粹淪為履行政治任務的棋子,難以發揮內部監督制衡的作用。如此中聯辦表面上是為林鄭護航,減少她在施政上的阻力;但客觀上卻早已預設了一個政治陷阱,令她自以為可再沒有後顧之憂,強行推展具有重大爭議的政策,由此才會不斷泥足深陷,難以自拔。
事實上,香港的事態發展到今天,已讓所有人都能清楚看到,林鄭一開始便想以超人家族自居,把自己、特區政府以至整個香港,均押上了《逃犯條例》的戰車。她或許還曾經天真地相信,自己的對手只不過是Omnidroid,但結果卻喚來了背後的Syndrome─一股以中聯辦為首、通過「維穩」來混飯吃的暗黑力量。
維穩勢力看準了千載難逢的機會,不斷把林鄭政府推向激進化的死胡同,一次又一次抹煞搭建下台階的機會;建制派徹徹底底地被統一口徑,不敢公開講半句人講的說話;警隊就更直接受中聯辦警務聯絡部的操控,打著「止暴制亂」的旗號,不斷「以暴製亂」;同時又在示威人群中混入內鬼,弄得抗爭者敵我莫辨,自導自演一幕幕的城市巷戰。
執筆之際,我在香港理工大學的同事和學生,不少仍被暴警圍困在校園之中,命運殊難逆料。在此謹祝願你們都能平安歸來。然而最可惜的是,我們共同面對的Syndrome,真正的面目和意圖仍難洞悉,白白犧牲也實在太過可惜!
香港理工大學社會科學系講師
訂閱《蘋果》4大新聞信 完全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