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辦單位當然希望他能製造一個讓觀眾有特殊體驗的展覽,要讓參觀者能享受喝茶、看表演,端起在水上的茶杯時,能看見虛擬的茶葉好似花朵般慢慢綻放,並在山林的聲響裡翻閱吳濁流、龍瑛宗等代表人士的客家文學。
范赫鑠(鑠音同碩)也不負所託,將他實體與虛擬以及跨域結合的專長發揮得淋漓盡致。觀眾進到闃暗的會場先看到大平台上的流水,這時可端起一杯茶,再走到第二個展間,會看到一只只圓罩式燈柱,走進去,外面的聲音都被隔絕,只聽到空間中流瀉的聲響,再走到最後一個展間,則看到兩位舞者以茶葉綻放般的舞姿表演,若細心觀看,又可發現洞穴般的展場像是被一條河流貫穿。參觀者忍不住為范赫鑠的才華驚歎。
范赫鑠應該已習慣這樣的掌聲。自2009年開始,不到40歲的年紀,他就在國內外一路得獎,十年來獲得的獎項不下數十個,實驗性的策展往往引起議論,他卻說,這是表面遵守規則內在叛逆的結果。
「我上高中才知道陽明山在台北。」范赫鑠是從小在台北長大的新竹縣關西客家人,周間在台北上學、工作,周末回老家生活、幫忙農事。
范赫鑠一身黑的外型很時尚,是大眾所熟知的設計師形象,他的人生像鐘擺一樣,會從這個極端擺到另一個極端。到目前為止,他的人生一路向上飛翔,但他總覺得自己內在衝突得激烈。
范赫鑠被刻意栽培成長,「從小遇到的導師都是學藝術的,經常戮力在繪畫實驗教學。我記得從小就常被當作比賽代表隊的選手,一個個美術實驗班像是規劃好的進行曲,常常看著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榮譽欄裡。不斷反覆練習技巧;到了國中,就已在練習大學的繪畫技術。卻經常無法真正熱愛繪畫。」
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學畫,國中就讀有口皆碑的江翠國中美術班,老師用高規格的標準培訓,直到挫敗的高中美術班聯考;那一年高中美術聯考避過了熟稔考試的老師幫學生特別規劃的媒材,讓他們班全軍覆沒,「我也沒聽老師的建議,自己選了陽明山上華岡藝校,成了該校第一屆美術科學生。這時才重新打動自己藝術之於人生命題的思考與想像。我三年沒參加任何繪畫比賽,當時的導師連建興也是一位從來不參加比賽的人,給了我很多啟示。」連建興後來是知名的誠品畫廊主持人。
擁有純熟技巧卻不是真的熱愛繪畫,也因為自由環境與受導師影響的高中時期沒參加過比賽,范赫鑠在華岡藝校的成績經常習慣性地最後三名,如此3年他卻想要挑戰自己,大學聯考考上師大美術系,成為華岡藝校美術科直到廢科唯一的一位第一志願,他在畢業幾年後還經常被要求回學校教學弟妹如何考上第一志願,成為華岡傳奇。
師大美術系一直是美術班學生的第一志願,更是傳統客家家庭期待子弟當老師的首選,范赫鑠很盡力的考上又很快的後悔,他的鐘擺性格發作,選擇了創作組,卻適時迎上時代潮流──新媒材的運用,他更激烈地在兩極中擺盪,「我的成績不是58分就是100分,很討厭我的跟很看好我的老師都有。」那時他已跟從現任高師大美術系教授盧明德,盧也是現在台灣跨域藝術研究的帶領人之一。
未來要在新的領域更進一步發展?或是乖乖地盡師範生的責任去當老師?「我實習結束就把公費還回去,不想當老師了,校長一直勸我,還說要去我家跟家長說。」范赫鑠失笑說,雖然很堅定地跟校長說家人都尊重他的決定,其實回到家還是得承受沉重的壓力,教書這麼穩定的未來為什麼要放棄,對保守的客家人而言,不是好的選擇。
范赫鑠從此進入設計界,到擁有「爻域」和「木石研」兩家公司,前年還在總統府做了「設計M/m台灣」,這是一檔台灣6位設計師與百年建築的展覽,用「幻燈片」作為連結溝通的媒介,運用層層堆疊,製造出水墨渲染的視覺效果,讓觀看者與被觀看者互動。過程中,當「爻域」從總統的口中說出的時候,范赫鑠的職業生涯達到一個高度,他的人生不需要去當老師而被認可。
在此之前,范赫鑠在水墨、書法與虛擬科技的跨域結合作品,早已被大師級藝術家認可。2010年他因為受到名畫家劉國松的「水墨革命」號召,在北美館以「墨影意形」作品受到矚目;接下來,2014年與名書法家董陽孜合作的「無聲的樂章」;2016年更在故宮與HTC打造第一個VR書法體驗「自敘.心境」,讓觀眾進入唐朝草書大家懷素《自敘帖》的情境中。
這三檔都是以傳統的水墨結合科技運用,帶領觀看者進入水墨的藝術世界,也讓水墨畫用虛擬方式呈現出來。
這一切都源於他曾經歷再一次的擺盪。他到一個2000年才誕生的交大建築研究所就讀,「我進入交大,打開了另一個視角,看到運算世界的影響力。直擊一個世代的思潮,與當代設計的迷人與悸動。」
玩轉運算和設計 VR書法打造全新體驗
作為從小學畫、在美術班成長的人來說,范赫鑠並不是那麼熱中創作,反而是媒材、實驗、設計比較容易從他口中說出來。
「設計很容易著迷於解題。在每一段彷彿沒有止境的黑色隧道裡找到出口,盡頭會看見一片光亮。」范赫鑠沉迷於此,著迷於實體和虛擬的結合,和他擅長的跨域合作,「設計必須專注解題,這是很務實的命題」。
務實很像他在老家關西的生活。他說,農忙時他要下田,節慶儀式也跟著做,客家文化的規範與底蘊約束著他,也成為他務實解決問題的性格,可是鐘擺的另一方也是他嚮往的,那是自由。
范赫鑠後來才知道小時候會跟他聊天、反覆說一些聽不懂的事,有時坐在庭院拉二胡,像個溫和書生,但喝酒時又會暴烈發脾氣的外祖父,是白色恐怖受難者賴阿昌,一位嚮往社會主義自由思想的文人。范赫鑠從外祖父那裡得到啟發,嚮往自由。
他笑著說,小時候往返台北到關西,每周像儀式般在台三線來回,他就沿途觀察,「某方面,我從小就是一個叛逆、不喜歡遵守規矩的人,我記得我一直有一種奇怪的想法,總是在跟著父母出遊時,觀察路上的景物與地標,一一記起,然後計劃逃家的路線」。
范赫鑠說,相對於自由,客家文化中克己復禮的制約,「深烙在我性格裡的文化影響是節制力,我經常會在『做應該做的事』和『喜歡做的事』裡,輕易做出前者的選擇。這樣的執念堅持的結果,就是客家文化常講的『硬頸』,也就是愈艱困的環境,愈能深刻與專注,並以此惕勵價值的實現。」
「對我來說,藝術是對生命的挑戰,是許多極端的衝突;設計則具備入世的情懷,根植於對理想世界的解決出口。」
顯然,范赫鑠喜歡後者。
47歲
學歷:
.江翠國中美術班
.華岡藝校美術科
.台師大美術系
.交大建築研究所
現職:
.木石研室內建築空間設計公司設計總監
.爻域互動科技共同設計公司創辦人暨執行長
家庭:
.目前和妻子、小孩住在台北
經歷:
.擔任設計師協會(CSID)TID Award執行長
作品:
.2010年「墨影意形」製作,北美館「白駒過隙•山動水行──從劉國松到新媒體藝術展」
.2014年「無聲的樂章」與書法家董陽孜攜手合作
.2016年「自敘.心境」與故宮、HTC共同打造台灣第一個VR書法體驗空間
.2017年「設計M/m台灣」策劃第一個走入總統府的設計展
.2019年「茶遇」浪漫台三線藝術季策展
殊榮:
.香港設計師協會卓越獎、文建會公共藝術獎最佳策劃獎、休士頓影展高清新科技類金獎等四項大獎等
照片:范赫鑠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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