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藝術品進入這些地域是有趣的,但要像地方創生的樂觀派所期望:年輕人與文化工作者能回鄉青銀共生,讓一個頹圮的地方自此改頭換面,那也未免太輕忽時間的魔法。在犬島的小村落裡,建築師妹島和世做了一些新家屋的裝置,她還設計了一座社區中心,讓藝術家荒神明香掛上好幾百幅凹透鏡與凸透鏡,藉以放大或縮小周遭民居的老舊屋宇,訪客一窩蜂地到來,簇擁著拍照、探頭探腦,但不旋踵,沉默便接管一切,幾隻家貓冷冷地在牆頭目睹著:誰是永恆而誰僅是一瞬,涇渭分明。
來瀨戶內海,因而是離開時間卻又重新遭遇時間的歷程,當你一離開宇野港或高松港,你便脫開了Google行事曆的掌握,讓身體浸潤到海風裡,讓螺旋槳捲起的水花復甦了皮膚的知覺,不管你多大年紀,都覺得自由與輕鬆了,然後,你便撞入巨大的歷史時間,在這些小島上,你可以隨便就遭遇明治維新、二次大戰、痲瘋病禁錮、海軍水手的訓練、泡沫經濟……,聽到小學生唱起當年志氣昂揚的校歌,然後下一秒目睹他們駕著零式戰鬥機墜入海底的驚惶。
但是,我們走著走著,這湧動的海這蔓生的植物,都還是新的,它們在上一刻才剛推波助瀾而來、才奮力由廢墟吐出新芽而來,縱使人文隱退,但萬物卻生生不息。也就是在這兩套時間的推移間,這些藝術品便有了時空的張力。藝術家和觀眾不是單向的關係,不是觀眾要去揣度藝術家想表達什麼?而是可以這麼想:同樣被眼前這環境衝擊的我們,是如何用不同的情感纖維,來編織起某種可共感的激動。
所以,豐島美術館為每個造訪者都帶來衝擊,是可以理解的,建築師西澤立衛設計的一個飛碟狀的圓形空間內,只開了兩個向天張望的孔,飄著兩縷細線,地板上由內藤禮創作的水滴裝置,隨機地冒出水珠,它們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變大,並且以其表面張力鼓起各種生命的弧線,一旦它蓄積了夠多質量,便順地勢滑下,也許好幾百滴水珠便集合成一汪小灘,然後緩慢蒸發向天。
觀者不做啥事,只需在此讓時間具體地沖刷自己,生命的瞬時遭遇也許無常,但死、生融入自然循環卻是永恆——有哪些事無法解決的,不妨還諸天地。
但讓我極其動容的,卻是大島痲瘋病院北邊山頭的一座環山小徑,藝術家在此做了一些裝置,呼應著1933年島上一批年輕的囚禁者,為了尋求片刻自由,而向荒蕪之處開闢了這條1.5公里長的步道,當年他們來這,看天聽海,無非是喘一口氣。
瀨戶內海,幾乎已是東亞工作者每3年喘一口氣之所在,我是如此做想。
文化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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