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同年5月22日,趙紫陽以國務院信箋正式回函稱:「很讚揚同學們基於自己的責任感對祖國恢復行使香港主權、維護香港穩定繁榮所表達的真誠意願……將來香港特別行政區實行民主化的政治制度,即你們所說的民主治港,是理所當然的。」
兩封函件的歷史意義在於,形式上,這是中共高層與香港民間組織、學生代表的直接互動。內容和精神上,代表香港本土新一代菁英與知識份子,接受香港的主權屬於全體中國人,將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下的一個特別行政區。在此主權、政權認知之上,趙紫陽讚賞由港人行使治權的主張。
須知道,即便在大半年後公布的《中英聯合聲明》也沒有香港將實行普選的承諾。從歷史脈絡上看,香港民間代表,與「八九六四」前的中共領導層,在「主權—政權—治權」三層架構上的互信,是1997年7月1日後,香港政制將朝普選邁進的根源。
而趙紫陽與港大學生會互通信函,即成為上述脈絡的歷史定格。無論對中共黨史還是香港回歸史而言,相關函件,特別是趙氏回函,都是重要歷史文物。對於1000平方公里、小小的香港而言,這不只是讓當時人心安定的其中一種憑藉;同時,也意謂著已然相當富裕的香港,有可能實現「主權」與「民權」的統合。在相當程度上,形同「民族—民權—民生」在這個前英國殖民地,同時也是孫文成長、求學之處重合。
有意思的是,1970、1980年代香港進入社會經濟發展黃金時代,人均可支配收入逐步超越再拋離英國本土。在物質生活趨於現代化、國際化之際,由流行文化、通俗文化反映的中國人意識,卻絲毫沒有淡化。可以說,民間中國、文化中國,進一步在經濟騰飛的1970、1980年代香港形成。
由於當時的大陸仍然封閉、貧弱,香港形成有別於西方的本土文化自信,主要是受到日本、東亞四小龍,尤其是台灣影響。蔣經國雖然以「一國良制」巧妙回應了「一國兩制」,然而,其治下的台灣,以經濟實力、文化魅力向外擴散,卻意外地在香港形成有利「民主回歸論」的氣氛。
1979年台美斷交,以及此前北京取代聯合國當中台北的席次,固然是兩蔣在島內外戮力建設文化中國的政治緣由。然則,香港民情、政情,畢竟並不直接牽扯進兩岸在國際社會代表性的角力當中,卻仍然投入了1970、1980年代明顯有別於大陸的文化中國、民間中國事業當中。
以「李小龍」現象為代表,有近30年時間,民族英雄傳奇成為香港通俗文化主流。這一點,從李小龍飾演的陳真、到李連杰《霍元甲》、乃至甄子丹《葉問》,都處於同一流行文化歷史脈絡之中。而這股潮流的高峰,正涵蓋了1970到1990年代,香港回歸中國的歷程。
當然,除了亞洲與歐洲的對比,也有台、港、澳及海外華社,與中國本土(China Proper)的對比。和1950、1960年代的歷次政治運動不同,1966至1976年的「十年文革」,不只在政經、科研層面,更是全面的民族浩劫、文化大災難。當時台、港文化人的憂患意識,明顯來自內憂,而非外患。
而1970、1980年代台、港在物質生活、流行文化的豐盛,更映照出中國大陸的悲愴。而最終,鄧麗君《中華民國(族)頌》、鳳飛飛《我是中國人》、侯德建《龍的傳人》,直接催生了黃霑填詞、張明敏主唱《我的中國心》。而張明敏也成為1980年代,首個到大陸春晚演出的香港歌星。
作為香港1970年代以降,本土粵語流行文化舵手的黃霑,以《我的中國心》重新與「開放改革」之初的大陸連結,別具歷史意義。為何在日趨繁榮、現代化的當時,台、港影視、流行音樂,乃至動漫、通俗文學出現濃烈又互相影響的中國風,其實很值得兩地學界、媒體好好關注、深入分析。
事實上,這股文化氛圍的聚與散,既是不同前因後果、內緣外因交集而成;同時,也可由此以小見大—愚以為,從中得以預視者,不只是兩岸三地互動前景,也包括中國在未來世界的定位與作用。
聚焦香港,除卻冷戰決戰階段,「中—美—蘇」大戰略互動外,「民主」與「回歸」兩大元素的有機結合,也讓由當時香港新一代菁英—如教師、學者、社工、律師組成的「民主回歸派」,成為主權移交的助力而非阻力。
然而,台、港共享的經濟成果、文化傳統,只是「民主回歸論」形成前的社會氛圍,或曰其孵化條件;真正能夠穩定香港民心者,必然是作為中國主體——大陸地區的全面現代化。在這當中,政治現化化—「民主」自然是重中之重。
對於1980年代初,「民主回歸論」成形之際的港人而言,兩岸三地將從不同的歷史坐標,朝著民主、自由、法治、人權、均富的方向前進。同向不同步,或同向不同路,並不阻止時人對美好國家的共同想像。
假如說「八九六四」和趙紫陽的下場,是大陸「開放改革」進入瓶頸的陣痛,那麼,整整30年過去了,北京有在上述五個方面,給予台、港新一代現代文明強國的共同想像嗎?兩岸三地同文同種乃歷史事實,毋庸否認。然則,共同過去從來不是現代國家聚合的關鍵與根本;否則,語言、種族、宗教多元的歐、美、澳諸國,又如何在文化層面不斷壯大?
從1960到1980年,傳統文化和民族意識,成為中國認同在陸、台、港最後,也最關鍵的連接。然而,北京是否擁抱普世價值,進入現代政治文化主流,則決定香港分離主義的盛衰。
趙紫陽與筆者一代港人塵緣早盡,傳統文化底蘊,與大陸社會、情感聯繫本就薄弱的千禧世代逐一成年。「民主」的消散,意謂著「回歸」的消散。「一國兩制」從來不是建立在庸俗的「河水不犯井水」,而是從此岸到彼岸—亦即「一國良制」之上。
想念的不是1980年代本身,而是當年那個港人相信的「中國夢」。2015年「傘運」(佔中)後的維園,港人已放棄齊唱羅文《中國夢》的傳統,筆者也從此告別了「六四燭光晚會」。
吾輩不可能放棄中國人身分,但憐恤新一代對香港社會前景的焦躁與憤懣。孰令致之?今天習近平提出以富國強兵為本的《中國夢》不能說錯,然而,和港人從昨天到今天到明天的構想,又相差幾何?
香港中文大學未來城市研究所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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