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說他忙碌也不對，因為4件作品不到10分鐘就完成，他根本氣定神閒。明明跟我四目相對，專心接受採訪，但手上的剪刀像是長了眼睛、有了意志一樣，行雲流水地開闔著。幾個喘息、幾次眨眼間，線條流暢、栩栩如生的作品就躍然現身。
果然是剪刀手，剪紙藝術家王楨文無誤。
出生在南投名間的王楨文，父親因故離家，3歲時跟著母親投奔彰化的阿公家。媽媽一個人要養大他和4個兄弟，王楨文從懂事起就得幫忙分擔家務。他說印象最深刻的是到田裡挖農夫收割後剩餘的荸薺，削皮後出售賺點零頭。稍長又得幫媽媽作家庭代工，有回操作沖床的機器差點把指甲給削掉了。日子過得辛苦，但孩子該有的娛樂，卻一點都不貧乏。我以為他要告訴我自製彈弓或陀螺、灌蟋蟀或釣水蛙，沒想到王楨文最喜歡的，就是在水泥地上用紅磚作畫；媽媽拜拜裝香的包裝袋上印刷的麒麟牡丹吉祥圖案，則是他最常收集的「寶可夢」。
這種對藝術與生俱來的興趣，後來成為王楨文一輩子前進與維生的技能。小學一年級起，他就被老師帶著參加各種美術比賽。小三時作品獲得「世界兒童畫展」的獎項，因為作品在台中展覽，他生平第一次搭遊覽車，就是繪畫給的機會。
繪畫還幫他開了一道升學的窗。「按理我們這種『甲級貧戶』是不可能升學的。」王楨文說。但是哥哥考上師專，成了他的榜樣。「我哥哥跟我說師專伙食很好，每一餐都有水果，讓我非常嚮往。」再加上不用繳學費、工作又有保障，師專成了王楨文脫貧唯一的管道。
當上老師不過1年，王楨文被縣府借調，要他協助成立彰化縣的文化中心。但文化中心沒有寒暑假，他對行政職也沒有興趣，想要請調單位得靠比賽名次得積分。如果只是一般的美術作品，王楨文擔心無法取得好名次。為了出奇制勝，他特地到鹿港旁觀燈籠師父的手藝，回家後自己研究、改進，一口氣做了13件燈籠參展。本來的算盤是再怎麼樣也能夠「撈」到個獎項，沒想到那次從前3名到優選、佳作，全都被他包了。「我還記得頒獎時，主席跟司儀說不要一個個獎項頒了，省得我上上下下舞台太麻煩。」他又說：「那屆之後，縣府美展就改了規定，一個人只能報名3件作品，而且只能拿1個獎項。」因人易法，王楨文說得一臉得意。
離開文化中心後，王楨文調至彰化市中山國小，開始找一種「自己最舒服的方式工作」。他說那個年代的師專畢業生如果積極一些，往上升為主任、校長或是入府擔任行政官員，管道很是暢通。但他生性慵懶，秉信一動不如一靜的原則，教書20幾年，一直待在美勞科任老師的位置上。
然而看似平靜的工作，卻被王楨文經營得有聲有色。他跳脫教育部配送的美勞教材範圍，把「動手做」的概念深植在學生的藝術信仰中，以燈籠為例，學生拿到的材料不是量化生產的元素，而是跟著他從劈竹片、剪糯米紙開始做起。中山國小80年的北棟校舍要被拆除，他發動媒體的力量，讓縣府將那棟有著羅馬拱式走廊的校舍登錄為歷史建物，逃過拆除的命運。我忍不住吐槽王楨文：「哪有生性慵懶的人會這樣自己找麻煩！」明明是滿腔熱血，他偏嘴硬不承認，只能語帶心虛地說：「我也是不得已啊！」
因為指導學生製作燈籠，燈籠上需要貼飾，王楨文便開始深耕剪紙藝術。有意思的是，王楨文剪紙的內容都帶有中文字音的諧趣。例如：銀杏和蝙蝠剪在同一張紙上，便有「迎幸福」的意味。同樣地，蓮花和魚是「年年有餘」；豬和柿子、蘋果剪在一起，就成了「諸事平安」。對王楨文而言，只要是對稱的物體或文字，皆是剪紙的對象。因此他也常常被朋友「出考題」，像是名字、俚語、吉祥話等，都能被他變成藝術。事實上，採訪後王楨文就剪了我的名字送給我（太陽、雨滴和雲朵），不用設計、不用繪圖，不到5分鐘的即興演出，看得煞是暢快！
從平面剪紙，到立體浮雕，對王楨文而言就像軟體更新一樣，時間到了，能力就進化了。透過搓、揉、捲、擰等動作，將剪下的紙片元素調整成他想要的弧度，再經過黏貼、堆疊、塑形，王楨文用浮雕技術製作的鳥類栩栩如生，搭配上適當的鳥類生長背景，或是樹林，或是天際，比起平面剪紙的作品更能夠完整傳遞他的理念。
以鳥類做為紙浮雕的主要創作題材，當然是因為對環境有一定的熱愛，他希望透過作品傳達保護鳥禽、保護環境的理念。但他用一系列的鳥浮雕作品開辦個展時，參觀的民眾只是走馬看花，甚至還問道：「十二生肖有鳥嗎？為什麼要剪那麼多鳥來展覽？」這使得他決定要將藝術與生態結合的模式向下扎根，透過動手做的方式，讓孩子們認識珍貴的自然環境。
利用一張卡紙切割出鳥羽、鳥喙、鳥爪等元素，搭配一根塑形用的小木棍、一小瓶樹脂，再加上簡單的鳥類知識卡片，王楨文要孩子們利用這樣一袋套件組，做出一個浮雕，就認識一種鳥禽。從黑面琵鷺、大赤啄木到小辮鴴、黃魚鴞，王楨文共開發了幾十種保育類或特有種鳥浮雕，他帶著這些工具在許多地方開課，孩子做出了翠鳥、叫出了高蹺鴴、記住了灰面鵟鷹。「妳覺得這樣的孩子以後會任由石虎被路殺、讓國光石化阻斷白海豚的洄游空間嗎？」他拉高了語調，丟了這個題目給我，但我知道他心中早就有答案。
1999年，台灣舉辦IBAs（重要野鳥棲地）研討會。那年剛好也是南投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開幕，展出王楨文的鳥浮雕作品。來台灣開會的英國皇家鳥會成員看到他的作品，當下就遞出邀請函，請他暑假到英國去參加鳥類博覽會。王楨文一轉手，就拿邀請函向農委會主委彭作奎求救，請農委會贊助差旅經費。由於農委會本來就想推廣台灣的保育成果，因此派人帶了一堆文宣品，和王楨文到英國劍橋參與盛會。那一年，王楨文以台灣特有種鳥類浮雕作品獲得鳥類藝術組第1名，其中「反嘴鴴Avocet」作品還被英國皇家鳥會（RSPB）永久典藏。
沒隔幾年，紐西蘭藝術節的主辦單位透過外交部邀請台灣藝術家參展，當時的文建會推舉了23位藝術家，最後只有王楨文一人獲選。王楨文在奧克蘭和基督城的展出大獲好評，他不只於隔年再度獲邀，而且還被請求舉辦巡迴剪紙教學。雖然無法用英語與紐西蘭民眾溝通，但是剪紙藝術不需要語言，王楨文只要示範如何將待剪的紙樣摺成錐形，如何用剪刀剪去紙樣上挖空的位置，民眾依樣操作，絕對不會失敗。即便不懂台灣文化，然而一旦完成剪裁，小心打開紙張，看到紅紙上的鮮花雲朵、螃蟹蝙蝠，沒有人不是笑逐顏開。
即便不會講英語，王楨文在國外也毫不怯場。記得在紐西蘭時，見到展場外有位男士，他招招手將男士引入，然後剪了四連環的螃蟹送他，並且說明螃蟹的中文諧音是「謝謝」。這時旁人才告訴他，眼前的男士是紐西蘭總理John Key！「我哪裡曉得當總理的人會這麼沒有架子、這麼有風度……。」王楨文雖然自己抱屈，但是我知道，那年的新聞都寫了，他搭起了「成功的國民外交」。抱屈只是作作樣子，他其實挺得意那個「無心之過」。
在國外這般廣受敬重與好評，王楨文的藝術作品也被家鄉當成寶。八卦山生態遊客中心內展示的幾乎都是他的作品，甚至還放大他的「灰面鵟鷹」，永久置放在大樓外牆上。這樣的致敬方式，我覺得比任何頭銜、獎項來得更溫馨。
站在那幅巨大的「灰面鵟鷹」下，王楨文跟我說明當初是如何放大尺寸、現場監工，忙了近半年才完成鋼雕。我再次挑釁他：「不是說生性慵懶，怎麼又攬了這麼多事在身上？」
「我也想像劉德華那樣，拍段影片叫大家『要愛護動物』就可以產生效果。」王楨文認命地說：「可是我賣不了臉嘛，只好賣勞力、賣時間。」
說到外貌，我這才注意到，留著鬍子的王楨文其實跟灰面鵟鷹有些神似，灰面鵟鷹北返時聚集的八卦山台地，正是王楨文的家鄉，或許就是這些湊巧，才讓他違逆好逸的個性，一剪在手、義無反顧。
照片：王楨文提供
★學歷：新竹師專美術教育系（現為清大藝術與設計學系）
★家庭：已婚，育有2女
★經歷：彰化市中山國小美勞教師（退休）
★事蹟：
1999年 作品獲英國國際鳥類博覽會鳥類藝術組第1名，作品「反嘴鴴Avocet」被英國皇家鳥會（RSPB）永久典藏
2000年 總統府訂製作品「水雉」致贈黑猩猩保育家珍古德博士
2002年 加拿大溫哥華個展、自然學會演示及教學
2010、2011及2015年 代表台灣參加紐西蘭藝術節並巡迴教學
2015年 受邀至東京鳥類博覽會現場剪紙表演
有能力將生命流動的光影，剪裁成娓娓道來的文字，是一種上天的恩賜。
訂閱《蘋果》4大新聞信 完全免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