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春山說,兒時住在彰化百果山,祖父種果樹養活一家子,他來自山裡,以樹維生,對樹木有著深深感念,雖然營造業某種程度上,不可避免的對自然生態造成相當程度破壞,因為台灣地小人稠,只能與山、與海、與樹爭地,讓這位山裡的孩子,也曾經在心中天人交戰。
但後來吳春山念頭一轉,「砍過多少樹,就努力救回更多吧!」只要多疼惜這片土地,也許可以先從學校、廟宇、公園的老樹開始保護;如果有新的建設,只要有心,也許也能保留在地樹種,朝向人與樹、建築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方向規劃。
「這些樹能活上千年,有著我們人類幾十倍的生命歷練,怎麼能在我們這代,就被毀掉呢?」2015年吳春山號召同好,包括三信銀董事長廖松岳、台灣日邦樹脂營運長彭國政、退休銀行家許叔蓀,還有教授、醫師、律師等,一起組織台灣老樹救援協會,開始出錢、出力、出主意,一起展開搶救老樹大作戰。
他們起心動念很單純,就是想讓打拼半世紀的遊子,回家鄉時仍能看到那棵小時候攀爬的大樹,不會被人為破壞、不當照顧害死,不讓遊子們從小和故鄉依戀的情感被連根拔除。
不過這群人想要救老樹,為樹找生路,卻在不知不覺中擋了別人財路,這得從台中石岡的「五福臨門神木」說起。
1976年,時任行政院長的前總統蔣經國受邀前來觀賞神木,因有樟樹、榕樹、楠樹、朴樹、相思樹5種樹木生長在同一棲地,將之命名為「五福臨門」,沒想到這卻是國寶級神木噩夢的開始。
神木獲蔣經國親自命名後,各路人馬大手筆花錢養護、造景,在神木周邊用大石塊、水泥鋪面圍繞成梅花圖案,活脫變成一個超大盆栽,後來還加碼鋪設花崗岩美化,五福臨門被這麼多重物壓在根系上,就像被活埋一般漸漸無法呼吸,葉子快速掉落,青苔大量覆蓋,免疫能力衰退,最後病蟲害纏身。吳春山無奈說:「你看它,能活嗎?」老樹協會的樹醫生、中興大學園藝系副教授劉東啟說,只要慢慢了解樹,走到哪都會聽到樹在呼喊:「救救我吧!」他聽到五福臨門的神木呼救,2015年8月,老樹救援協會與地主簽養護協定決定展開營救計劃。
他們先將水泥鋪面敲開,再慢慢把大石頭挖起來、搬走花崗岩,陸續清運多達12卡車的廢棄物後,終於把下半身被活埋的五兄弟救出來,再用「水刀療法」打鬆固結的土壤讓氧氣深入地底,老樹逐漸恢復健康,施作1年後,神木們如獲重生。
4年後,老樹協會帶記者到石岡替神木們回診,地主管先生前來歡迎,他說這裡雖是私有地,但多年來開放給民眾享受這片大自然的恩賜,提到五福臨門竄紅史,他苦笑說以前沒這些水泥,但做工程才會有油水,里長、鄉鎮、地方政府,「這些所謂的『建設』最好花啊!」他身為地主不好擋人財路,現老樹協會幫忙擋下了。
管先生說,還好老樹協會挺身而出,才讓老樹們再度茁壯,記者問他可否幫老樹說句公道話,管先生認真的說:「希望政府改變觀念,對搶救老樹來說,有時候最好的建設就是沒有建設!」
搶救老樹協會裡,熱心、熱血、惜樹如命的董事長們是重要支柱,而真正讓老樹起死回生的黃金手,是中興大學園藝系的副教授劉東啟,他畢業自日本千葉大學,是國內少數經日本國家認證的樹醫生,在協會擔任常務理事一職。
劉東啟擁有與樹「溝通」的能力,只要看到樹的枝葉茂密與否、樹葉色澤層次、樹幹上的青苔分布等,就能判斷樹的病灶在哪,他開玩笑說:「走到哪,都能感受樹在呼喚我。」
提及救治五福臨門神木的狀況,劉東啟說,以大樟樹為主的5棵樹,根系盤根錯節相互絞扭,就像電影《倩女幽魂》中姥姥的舌頭一般,其中榕樹樹根甚至直接插進老樟樹的枝幹中,因為榕樹找不到其他地方擴張,再加上樟樹有多處潰爛,已是外強中乾,「樹的世界跟人類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一模一樣」。
因此救樹的圓融之道,就是先幫榕樹創造可生長的區域,讓它另謀生路,老樟樹則用水刀療法啟動樹的自癒能力,讓它自己抵禦外強。劉東啟堅持以自然無害的方式治療養護,他找來千葉大學的學弟、建築師陳威志,運用生態工法聯手救樹。
陳威志表示,五福臨門樟樹大概是全台最大的樟樹,有些樹幹遇颱風劇烈搖晃就會折斷,人們做了固定支架支撐,卻發現樹幹往往斷在與支架連結處,或隨著樹持續生長,支架反而插入樹幹中。
陳威志以建築鷹架的概念,利用放置地面的蛇籠、可調式柔性伸縮架,組成不破壞棲地的生態支架,還能隨著樹的生長、方向做調整,面對強風吹襲也保有位移的彈性,繼續支撐樹幹而不斷裂。陳威志說:「這是我的第一個作品,也讓我重新再思考環境與建築的依存,也許建築是必要之惡,但要讓這個惡降到最低。」
台中后里區月眉糖廠旁的千年樟樹公「澤民樹」,被當地居民視為神樹,旁邊福德祠大樟公管理委員會主委曹慶松自豪說:「我們的樟樹公,到現在已經至少有5萬多名契子(乾兒子)!」但神樹同樣沒逃過人類過度加工而腐朽生病的宿命。
澤民樹樹大根深,2010年樹醫生劉東啟為它看診時,發現它根被埋2公尺深,環境不良讓它逐漸衰弱。說起當年,劉東啟笑稱他獨創的水刀療法,「這可是樟樹公發明的呦!」因樟樹公根太深、土壤太夯實,一般機器根本打不了洞、鬆不了土,劉東啟無計可施下向樟樹公擲筊詢問,但鬆土一事連擲7次都沒應允,他問是否他方法太糟、技術很爛,樟樹公竟給聖筊。
劉東啟苦思解決之方,直到看到有人用水刀切水泥,他經過研發改良,利用水刀的強力水柱切開土壤,又不會傷害樹根,再用水刀頭將地底淤泥吸上來,製造多個通氣管,讓水跟空氣深入地底,樹根才能呼吸透氣吸收養分,恢復健康。
因為樟樹公,劉東啟發明水刀療法,樟樹公也因此重獲健康,伸展健壯枝幹庇護鄉里,劉東啟也繼續以水刀救樹,人與樹相扶相助共存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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