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譽為「喜馬拉雅山台灣醫生」的楊重源,從2006年起,扣除行醫許可沒過等不可抗力因素(例如今年是西藏抗暴60周年,時機敏感,早早就被告知許可不會過),14年來他持續每年夏天上藏區,總共已去了11趟。
第一次上山,他罹患嚴重高山症,「連尿尿都尿不出來,頭就像有10萬根針在扎。」既然冒著生命危險上山,為何楊重源還願意一去再去?「如果生命可以重來,我不一定會再選擇上山,人生還有很多可能,不是非做這件事不可。」他的坦率,著實嚇了我一跳,我本以為可以聽到很勵志的人生故事,豈料楊重源的回答,竟如此反高潮。
看到我一臉吃驚樣,他邊笑邊接著講下去:「我為什麼要那麼虛偽說一定要做這件事?這條路很辛苦,過程中很多挫折,也很多非預期的問題,怎麼知道第二次會有那麼幸運呢?」
楊重源的務實,也解釋了他在第一次被上師堪祖仁波切邀請一起上山到塔須村時的反應,那時是2005年,「我幾乎,是幾乎哦,沒有絲毫猶豫,立即斷然地一口拒絕。」
楊重源幽幽地對我說出原因。他們家從小家境貧困,父親年輕得了糖尿病,後來還失明、需要洗腎,全靠母親一個人經營麵攤帶大他們3個小孩。「讀醫學院時,我們班有些人家裡超有錢,大學就開車,我連摩托車都買不起。」楊重源說,醫學院一學期光學雜費就要7萬多,對他們家是天文數字,幸好在高中老師的幫忙下,籌到了第一學期學雜費,接下來就靠著獎學金和半工半讀才得以完成學業。堪祖仁波切第一次邀請上山時,30歲的他剛升上主治醫師,他形容,「好日子才要開始,正準備要過飛黃騰達、富貴的人生,我怎會想上山行醫呢?」
不過2006年,堪祖仁波切再度邀請他上山,原本下定決心要再次拒絕上師,但「看著上師懇求的慈悲眼神,再加上前一年重病的父親過世,內心羈絆不再,不知道怎麼拒絕,就答應了。」
誰知道楊重源一進入3500公尺高度的山區,就開始出現高山症症狀,頭痛欲裂,起初彷彿有1萬支針從四面八方扎過來,後來逐漸加強到10萬支針扎的痛楚,接著還陷入昏迷。他說:「那時終於知道什麼叫做生不如死。」
說來奇怪,當他往更高的塔須村前進時,所有症狀瞬間消失。「理論上海拔越高,高山症越危險,萬一那時嗝屁了,這些故事就結束營業啦。」面對生死交關,楊重源依然談笑風生。
人口至少有3000人的塔須村,全年8個月冰雪封山,最低溫度約攝氏零下40度,資源極其匱乏窮困。不只沒有醫師,連就醫都很困難,所以楊重源是塔須村史上第一位醫師,村民們尊稱他為「曼巴」(藏語指醫師)。他們清出塔須寺裡的一間佛堂充當診療室,再由一位寺院師父協助翻譯,看診的第一天就出現大排長龍,每天幾乎要從早上8點,一路看診到晚上8點。
除了一天看診超過12小時,塔須村沒水也沒電,很多人一輩子沒洗過澡,所以楊重源在塔須的一個月,也得入境隨俗不洗澡。「如果女生有尿道感染,或是生理期,看病時褲襠一掀起來,那個味道真的很難聞」,但楊重源全然不在意,因為擔心戴口罩會被村民誤會是嫌棄他們,所以他看診時全程不戴口罩,就算味道讓人受不了,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一個月義診結束要下山時,村民們都趕來送行,輪流將一條條哈達掛上他的脖子,讓他感動得大哭。原本抱著此生只來一次的楊重源開始問自己:「明年還要再上來嗎? 」怕自己做不到,他不敢給村民任何承諾。
回台後,楊重源辭去花蓮慈濟醫院主治醫師的工作,決定搬回台東就近照顧母親。到馬偕醫院台東分院面試時,一開口就對醫院說明,每年必須請假一個月到藏區義診,如果沒有得到確切承諾,他就無法到醫院上班。現在回想起來,他也不曉得當時哪來的勇氣,提出這麼任性的要求,可見那時心中早就計劃再度上山。
隔年,當夏天逼近,快到可以上山的時間,楊重源開始備藥,沒想到,上師堪祖仁波切卻拿不到簽證同行。想到必須一個人上山,他頓時就想打退堂鼓,「藥雖然買了,送人就好了還不簡單?」
結果,一位曾聽過他描述塔須貧窮與困苦的好友,知道他想再上山義診,決定陪他同行。「我覺得這就是上天的安排,既然有人可以陪你,那就不是問題了。」
再度上山的旅程,楊重源仍然在高山症狀中度過,而且還更慘!「村民們知道我有高山症,但到塔須就會好,所以基於好心快馬加鞭開車送我上山,豈料因難以快速適應高度,反更讓我痛苦不堪。」
「那兩天都在暈、吐、不舒服,但第二次也一樣很神奇,到塔須村就好了,我只要到塔須就會好的傳說,就從此開始,以後車子也就越開越快。」楊重源苦笑的說著。
楊重源再次回村義診的消息傳到了附近幾千里外的村落,竟然有其他村的村民,騎馬騎了3天3夜到塔須村求診。
再隔年,時間又到了,楊重源照樣議價買藥、訂機票,準備上山。他形容,第一年是莫名其妙上山,第二年是趕鴨子上架,到了第三次要上山,「才真正是情感越來越濃郁,自己決心一定要去。」
塔須的冬季又長又冷,以前村民常因為一個小感冒變成肺炎,過了一個冬天,很多老人家和小孩就死掉了。但塔須寺院的住持告訴楊重源,自從吃了他帶來的藥之後,「小朋友和老人家的感冒死亡率降低了,大概減少了一半,拜佛繞塔也不再是那麼痛苦了。」
住持的描述未必一定有科學依據,但卻給了楊重源很大的鼓舞。「對我們這種有夢想的人,抓住了這個數據,就成為讓我們走下去的力量。」
楊重源說,如果村民知道生病可以被治療,卻因為他很不幸的生活在塔須,而不是醫療便利的台灣,只能被動接受死亡,這難道不是一件很殘忍的事嗎?
楊重源認為關懷不能只有一次,所以他開始思索如何能持續性的提供醫療協助。回到台東後,他想到向來台奉獻近半世紀的神父和修女們取經,從他們當初剛來到醫療資源極缺乏的偏鄉服務經驗中,尋求可行的辦法,結果,神父修女們提出了台灣四、五○年代流行的「寄藥包」作法,或許可作為塔須簡易醫療站使用。
楊重源解釋,「寄藥包」在早期的鄉下地區很盛行,一個藥盒子裡備妥幾種主要成藥,「肚子痛吃這個、拉肚子吃這個、感冒吃這個」,為了增加簡易藥包的安全性,他特地向許多專業藥師諮詢,並教導管藥的寺院僧人簡易的評估方式,什麼症狀給什麼藥。
拜網路發達之賜,管藥的師父還可以用智慧型手機越洋提問,楊重源拿出手機秀照片說:「現在全都微信了,師父收到藥之後還會再double-check,拍照來問,這個是什麼藥?怎麼用?」
問他有沒有試圖找過其他醫療團體幫忙?楊重源聽了苦笑說,當然聯絡過很多國內的人道和醫療團體,總是給他高度認同與鼓勵,之後就客氣地回絕。「雖然義診會去的地方都很落後,但起碼安全,歸根究柢,他們還是擔心高山症。」
2014年,在許多人士的鼓勵下,楊重源出了《一切都是剛剛好》這本書,分享他在塔須義診和台東行醫的故事。他強調,出書不是標榜自己多偉大,也不認為為塔須做的有多了不起,只是剛剛好有個塔須,剛剛好他有這樣的能力,剛剛好這些年來他有時間,剛剛好塔須需要他這份服務,剛剛好他堅持下來,也剛剛好大家成就他。
沒想到《一切都是剛剛好》這本書賣得超好,楊重源開始覺得被肯定,也獲得成立「社團法人台灣喀瑪國際慈善協會」的信心,希望藉此讓簡易醫療站和藥包的理念能夠順利推廣,更多的「無醫村」能夠受到關照。
截至今年,在楊重源的奔走張羅下,從塔須簡易醫療站開始,到尼泊爾的Mustang地區,以及塔須鄰近的2個村落,總共已在4個無醫村建置了簡易的醫療站。
在喜馬拉雅山區行醫14年來,楊重源說,他跟大家一樣,會有挫折、會沮喪、也會懦弱,但卻很有成就感。「一般人可能200萬可以買一台跑車,也可能買一個套房住,但我的邏輯很簡單,可以用200萬買一個村莊一整年的幸福,為什麼不去做?」
照片:楊重源提供
●家庭:已婚,育有2子
●現職:
台東馬偕醫院身心科主任
社團法人台灣喀瑪國際慈善協會會長
●學歷:中國醫藥大學醫學系畢業
●經歷:
南投草屯療養院住院醫師
花蓮慈濟醫學中心住院醫師、總醫師、精神科專科醫師
●著作:《一切都是剛剛好》
資深媒體人,熱愛旅遊,曾旅居印度、英國與丹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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