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前,一位馬來西亞鳥友帶蕭灑到西馬的大漢山國家公園,兩人躲在偽帳裡,等待著不確定的馬來橫斑八色鶇(俗名八色鳥,鶇音同東)。
等了兩天,第二天上午,鳥友下山辦事順便買午餐,留下蕭灑一人。吼猴的叫聲迴盪在山林間,一束陽光正好落在倒木上,倒木上有蟲,一隻馬來橫斑母鳥突地飛來,然後緊接著,幼鳥也飛過來,咻一下又跳出公鳥,3隻一起站在倒木上,他用顫抖的手拚命按快門,像做了一個很快就會醒來的美夢,而這將是一張絕無僅有的馬來橫斑全家福照,記錄了夢並非夢,而是真實的瞬間。
「我們根本不知道馬來橫斑正在育雛啊!」蕭灑講起這段回憶的時候,眉飛色舞,整個人就要飄起來,一時找不到表述當時情緒的字眼,最後迸出3個字「夭壽哦!」台灣庶民專屬,總合了狂喜、亢奮、驚奇、感動、慨嘆……,用於對應超越語言的極限經驗。
後來,蕭灑的電腦裡便有了一個八色鶇(Pitta)檔案,他打開來給我看,註明「OK」的是已拍攝完成者,共19種,「公鳥母鳥如果是不同色型的,要公母都拍到才算喔!」他特別說明。全世界有1萬多種鳥,如果有某幾種鳥美到讓人就算下地獄也要爬著去拍,八色鶇必然名列其中。拍鳥11年,當經驗和鳥種累積到一定程度,蕭灑給自己的人生下半場設定了一個目標:「拍完32種八色鶇。」
「這是我的新女友。」他指著一隻暱稱為「紅蘋果」的藍斑八色鶇,婆羅洲特有種,6年相思,終於入袋。
此外,棲息在菲律賓薄荷島Bilar森林保護區的藍胸八色鶇,單單那胸口迷幻的天青藍,就讓他魂牽夢繫,真正出現在眼前時,「吼,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還有一隻大藍八色鶇,是八色鶇當中最難拍到的,蕭灑在東馬沙巴雨林探索中心聽到牠的叫聲,便蹲下來模仿,一人一鳥隔空對話,1小時後,大藍竟然跳上樹枝全都露,留下一張讓八色鶇粉絲膜拜的照片。
目標是最強大的驅動力,蕭灑開始講起接下來的計劃。8月已經去了馬來西亞,9月才從印尼北摩鹿加回來,11月要去印尼爪哇和龍目島……,正常的情況,每一趟都必須轉機3次再搭船。算一算,光是這一年就出國追鳥8趟,要達成目標,蕭灑說,至少要再飛15趟,其中一隻在緬甸,一隻在索羅門,「就算只要有一隻我都必須去」。
就算呂素蘭都阻擋不了他。
呂素蘭和蕭灑結婚的時候,當然無法預知這個拚命工作的男人日後會瘋狂追鳥,其實蕭灑自己也不會知道。
遙想當年,他們是台灣華歌爾的同事。沒錯,那個知名的內衣內褲品牌。華歌爾是蕭灑社會新鮮人工作初體驗,進公司第一天,課長把他帶到辦公桌,丟下一件內衣說:「你先研究一下。」他頓時羞紅了臉,半天不敢伸手去摸。
對於人生蕭灑那時並沒想太多,在阿姆坪開船運送客人的父親說要讀工科他就讀工科,說找工作要離家近,他的求職信就只投桃園的公司,說要早早結婚生子,他也如擬照辦,「娶到素蘭是我人生最大的幸運」。
蕭灑知道自己流著藝術與審美的血液,但那不過心內一角的微小騷動,全然動搖不了工作的企圖心。
3年後他聽老婆的話跳槽中壢的菲力浦,再5年,台北工專校友找他到明基,從此搭上台灣經濟起飛列車繞著地球跑,世界像卷軸一樣展開,但父親一直阻止他出國,最激烈的一次是鑽進他的車,「公司無人了是不是?帶我去問你頭家,為什麼要派你出去?」即使妻子盡心盡力顧家,依舊無法填補老人害怕被獨子遺棄的不安全感,蕭灑深深的無能為力。
後來派駐墨西哥,是父親過世後的事,他每天穿越美墨邊界,一邊沙漠綠洲一邊黃沙飛揚,同一條路上富裕與貧窮兩個世界,這樣的日子過了2年才調回台灣。到2003年,友達到中國建廠,工專同學彭雙浪擔任總經理,問蕭灑要不要過去一起打拼,一段新的冒險又展開。
拍鳥是這樣開始的,休假日蕭灑會到住家附近的沙湖運動,有天他看見有個人拿著相機對著不知什麼東西按快門,好奇靠過去問。
「拍鳥啊。」
「鳥在哪裡?」
那人把觀景窗裡的鳥放大讓他瞧,說是虎紋伯勞。「鳥怎麼這麼漂亮!」他忘情驚呼,這就叫天雷勾動地火,沒多久就買進人生的第一隻小砲「Canon40D+300mm F4.0」,上班前拍,下班後拍,休假日當然更要拍,凌晨3點就起床開300公里去找鳥。妻子退休後到蘇州相伴,久違的家庭生活回來了,但兒子的成長,錯過就是錯過了。
拍鳥的興趣一發不可收拾,小砲也換成大砲,中國大陸太遼闊,隨便開車到「隔壁」拍一下就是300公里。連續假期的話,他可以開近900公里到鄱陽湖拍鶴,再開900公里回來,隔天一早7點上班,最高紀錄一天飆850公里。「我真的太想拍,那種要把鳥拍好的企圖心像火在燒,知道哪裡有鳥但沒去拍,晚上會睡不著。」
有一次鳥友報訊,說浙江山上一座寺廟來了一隻紅頭咬鵑。「我一看這鳥的照片,慘了,無論如何也要去。」他用力拍大腿。這次老婆終於忍不住,兩人重度爭吵,但最後還是讓步,跟著他到浙江。「我拍鳥的時候全神貫注,六親不認,有人跟我說話我會生氣,甚至忘記老婆的存在。」蕭灑坦白從寬。
呂素蘭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蕭灑操到椎間盤突出,最痛的時候完全無法移動,2011年回台灣開刀,醫生囑咐3個月後才能上班,他1個月就復工,旋即被李焜耀指派到隸屬明基友達集團的蘇州威力盟電子擔任總經理。因為休息不足,到最後他只能站15分鐘,巡工廠10分鐘就必須坐下來,公司得知後提出優退辦法。「一個56歲的查埔人,沒辦法站,沒辦法走,怎麼辦?我真的不甘,很捨不得啊!」
回台後,他退休症候群上身,很少講話,只默默地走到游泳池。「我告訴自己,攝影是我最大的興趣,我一定要重新站起來,把下半場的人生活得更精采」,所以,「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嗎?」他開四節脊椎,打6根鋼釘,必須靠游泳讓肌肉、鋼釘和骨頭融為一體,「我要拍鳥」的強烈決心長出力量,他奮力地游,從50公尺開始,100、200、500、1000,1000又從35分鐘游進19分鐘,到健身房則是練腿力。一天比一天強壯,終於可以重新扛起11公斤多的大砲,上野柳好漢坡衝得比年輕人還快,到攝氏零下40度的呼倫貝爾拍雪鴞(鴞音同消)沒問題,32種八色鶇,指日可待。
但是,花那麼多錢,飛那麼遠,坐在那邊把鳥call出來,有意義嗎?空氣中,這樣的酸言酸語飄來飄去,永不止息。
蕭灑認為這是負面思考,一種虛無主義。
讓一切回到初衷,從菜鳥到大師,拍鳥對他而言都是一件這樣的事:「鳥感動了你,你被感動了,願意竭盡所能,把感動的畫面拍下來,分享出去,去感動別人」,不同的是他現在設定了目標,「是一種完成目標的快感和使命感,驅動我不斷的走下去。」
感動自己也感動別人,這無用之大用,是蕭灑正在挑戰的,最美麗故事。
鳥綱雀形目八色鶇科的鳥類,共有32種91個亞種(另一說是34種,有些亞種會被獨立成為一個種),體形圓胖、尾短,腿長,主要顏色有紅、褐、黃、綠、藍、白、栗、黑,羽色豐富迷人,俗名八色鳥,棲息在陰暗森林底層,翻撿樹葉及朽木以尋找蚯蚓、昆蟲和無脊椎動物為食。大多數分布在亞洲、澳洲,少數在非洲。其中仙八色鶇是每年夏天來台灣繁殖的候鳥。
.本名蕭慕荊
.61歲
.桃園人
.與呂素蘭結婚,育有2子,1孫
.台北工專(已改制台北科技大學)
.工業工程管理學系畢業
.元智大學管理研究所碩士
.56歲從蘇州威力盟電子總經理職位退休
.人生下半場目標 拍完32種八色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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