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浪子的時代之眼 潘小俠

出版時間 2019/10/12
攝影家潘小俠以人像紀實聞名,左下方是他花了25年到蘭嶼拍攝達悟族的生動畫面。
攝影家潘小俠以人像紀實聞名,左下方是他花了25年到蘭嶼拍攝達悟族的生動畫面。

「我是出世在八芝蘭(士林),那是凱達格蘭平埔族的話。」潘家是台北士林最大望族,小俠的曾祖父潘永清為前清仕紳,有「頂港潘永清;下港許招英」稱號。潘永清以慈諴宮(諴,音同咸)為中心,開闢新街(現士林夜市),奠定士林發展的基礎。潘小俠即出生於慈諴宮旁的潘家大宅中。
「小時候只記得一件事,每次經過士林官邸,路上都是憲兵,只覺得非常陰森。」在蒼白的年代,潘小俠一邊感受不自由的空氣,一路成長。後來潘小俠的父母搬到永和,高中時他念離家近、以美術著稱的復興商工。我問他當時是否就有成為藝術家的打算,他說沒有,只因為父母也沒期待他功成名就,他就順順地念。
「復興商工沒學到什麼,只是有個美術的環境。聯考考師大美術,術科過學科沒過,就去讀先修班,因此認識不少畫家。」潘小俠說。當時他認識畫家陳朝寶,常在其畫室出入;陳朝寶後來到巴黎留學,成了大畫家。這也給潘小俠一些悸動,他知道自己繪畫技不如人,於是懷抱著電影夢,想到巴黎學電影。然後開始自修攝影,為電影鋪路。

台獨人士詹益樺在總統府前引火自焚身亡,潘小俠拍下詹火焰竄身的瞬間。

潘小俠退伍後開了廣告公司,25歲前拚命工作,存了100萬,一邊自修攝影,一邊準備出國,但人生卻意外產生轉折。1981年,他讀到畫家劉其偉的《台灣土著文化藝術》,被裡面的蘭嶼景象所衝擊,丟下廣告公司不管,開始跑蘭嶼,開啟了30餘年的紀實攝影生涯。
潘小俠說:「我從小接觸士林廟會長大,看城隍夜巡時七爺、八爺身上掛的餅串,很有感情。一直到長大後,覺得台灣本土的東西都長期沒有被注意。自修攝影後,就想拍一些本土的什麼。」他說當時攝影是冷門藝術,以郎靜山路線的沙龍照為主。他覺得那個觸動不了自己,又因為拍照結識攝影名家張照堂,被張的風格影響,然後在蘭嶼,真正開始了自己的攝影路。
「我都會買張老師的書來看,他的照片很耐看又超現實。我受他早期作品影響很深,在蘭嶼時期拍的照片,都有他構圖的影子。剛開始攝影都是從前人的作品中,找尋拍出耐看、好的方式,然後梳理出自己的風格。」潘小俠說。

潘小俠為艋舺前遊民首領「蒙古」留下令人難忘的肖像照。《蘋果》提醒您 吸菸有害健康

潘小俠天生浪子性格,他跟過去曾往蘭嶼拍照的攝影師不同。他會隨俗地穿上丁字褲,深入部落,跟達悟族一起喝酒,每天喝,常常幾天也不拍半張照片。初期也因觸犯禁忌,被族人排斥。但潘小俠特殊的市井氣息,讓族人慢慢接受他的存在。他深入被攝者的生活,捕抓到最自然、最耐看的照片。他說:「影像是用酒顯影的,酒倒下去,照片就出來了。」都倒在自己,跟被攝者的胃裡。
而因為對於台灣本土景物急速流失的焦慮感,潘小俠在台北時,以城隍夜巡的概念,在艋舺(萬華)遊蕩數年,每天從晚上7、8點下班,一路待到清晨4、5點。留下相當精采的,80年代燈紅酒綠的生猛照片。他拍的主題從街景、遊民、賣唱人到華西街的脫衣陪酒,留下人們真實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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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綠島服刑的政冶受難者楊碧川12年前重返綠島,在監獄鐵門內留影。

長期跟拍一群人,拍攝紀實攝影的照片,潘小俠自有其訣竅。他常把相機掛在胸前,成了正字標記。每當夜色降臨,他會用柯達的增感底片,在酒酣耳熱的情境中,悄悄按下快門,捕抓到關鍵時刻。有的聲色場所,例如照片中的脫衣陪酒,與華西街小姐,拍攝也有眉角。
潘小俠說:「我相機都掛在胸前,小姐也不知道拍真的還是假的。在華西街拍……幹恁娘,不能打燈。開閃光燈還是大忌。現場的感覺最重要。打燈?你這樣不是在拍片嗎?幹恁娘,當時光線如何,就是想辦法還原。」拍攝暗室場景時,他常會用打火機的焰火當作光源,靜靜地留下一張張照片。
一路拍到1987年,潘小俠進入《風雲》周刊擔任攝影,後來又到《台北人》月刊跟自立報系擔任攝影記者,因為採訪的關係,留下台灣最珍貴的80年代政治照片。
潘小俠說:「當時自立報系敢報導沒有媒體敢碰的『桃園機場事件』(流亡海外黑名單人士返台事件),攝影記者能接觸越多的政治事件,作品會越豐富,就選擇自立工作。」隨著工作,他拍攝到一系列政治受難者的人物照片,從柏楊、楊青矗到史明,文學家王拓、鍾肇政等,在自立期間,奠定他日後以人像紀實聞名的基礎。
而工作上印象最深的,就是拍攝了於金華國中演講的鄭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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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多年在萬華街頭的耍猴戲賣藥。

「鄭南榕跟一般政治人物不同,讓我感觸很深。」鄭南榕自囚73天時,潘小俠為他留下幾張現場照。當鄭南榕自焚時,潘小俠正在蘭嶼拍攝達悟族,在電視上看到新聞,深感震撼:「我認為鄭南榕是勇敢的台灣人,以自焚手段為台灣爭取言論自由。」
鄭南榕出殯日,詹益樺在總統府前自焚。潘小俠用手轉了發條,近身正面拍攝詹火焰竄身的照片。說到這,潘小俠略顯激動:「火著起來時,我來不及拍下第一時間的照片。拍了這張後,我很氣啊,警察只隨便拿滅火器噴一噴,根本沒有要救的意思!水車就在旁邊,卻花了好幾分鐘才來滅火。我覺得很殘忍。」後來潘小俠在台大急診室冷靜拍下驗屍照,見證了詹益樺的最後面貌。
「後來回想,我沒去法國是對的。我去了就會錯過80年代,台灣解嚴後風起雲湧,本土化的變遷。」潘小俠感慨說。

潘小俠是很難定位的人,他跟一般報社攝影記者不同,也不是藝術家型的攝影。他的人生就是隨興而為,想幹嘛就幹嘛。酒、本土、攝影,構成他的生活。潘小俠拍一個主題,會花上好幾年蹲點,融入人事景物;過程中結識各類的人,有的也變成朋友,見盡人情百態。
80年代拍攝「醉巡」系列,潘小俠花3年時間,跟艋舺的遊民「蒙古」結交,留下令人難忘的肖像照。蒙古是新疆來的老兵,被趕出軍隊後流離失所,只好到艋舺混飯吃。他成了遊民的首領,但又敵不過在地角頭勢力,只好到私娼寮討保護費。
潘小俠說:「他其實很沒有用,討保護費的方式是在小姐前面拿刀劃自己手臂,店家看到流血,怕影響生意,就給個一兩百塊打發他走。他手上滿是疤痕。」但艋舺也有傳統人情味,蒙古混久了,私娼寮幫他弄了一個小房間讓他住,不至餐風飲露。我問他後來如何?小俠說:「聽講後來起肖,被送到療養院,就不知下落。」

而擔任金門王、李炳輝的經紀人是個偶然。某次潘小俠到淡水遊蕩,聽到路邊傳來的那卡西樂聲,深深著迷。循聲到茶室,也不叫小姐,就點了金門王,靜靜地聽他唱歌。後來他把金門王與李炳輝送作堆,交給陳明章,造就一代那卡西明星。他也投資他們發唱片,順勢成為經紀人。
2年時間內,潘小俠也不拍照,開車接送金門王、李炳輝四處跑。說到此事,他講了個趣聞:「那時賺了幾百萬,金門王覺得我抽3成,很不服氣,就設局『剪賭』(詐賭),把我賺的錢都贏回去。其他的啊就每天去茶室接他們,在裡面喝光了。」他也不介懷,只是覺得莞爾。
金門王猝死時,潘小俠跟一眾好友籌資為其辦喪事。他只淡淡說:「問我感想,我只覺得,台灣有個時代的聲音,就這樣消失了。」
《自立晚報》結束後,潘小俠沒找工作,不管投資或開店,都一一倒光,唯一還在做的只有攝影。他拍照30餘年,完成許多系列作品,從拍攝25年的蘭嶼風貌,到花費5年,夜夜跟拍的艋舺夜生活,以至台灣美術家、白色恐怖受難者、二二八事件受難者與遺族,為台灣留下珍貴的人物群像。他有計劃的花費自己的時間和金錢,無償地留下這些歷史影像。其中許多人早已死去,但他們的身影卻永留後世。

李炳輝(中)和金門王(戴墨鏡者)曾到日本演出,潘小俠(前排右)當時是他們的經紀人。資料照片

潘小俠拍受難者系列時都自費,是有意識地要做。在拍攝、出版白色恐怖受難者攝影集時,甚至因為周轉不靈,賣了房子,只為了一個理由:「馬英九上台,很多作法讓人有危機感。這種事馬政府不可能花錢做,我就自己做。」
但無私的付出,終會獲得肯定。隨著台灣政權的本土化,潘小俠長期記錄的影像顯得非常珍貴。他以此獲得吳三連獎後,從文學館到美術館都收購作品,並委託他進行拍攝,近一年來他的收入也才改善。
有錢之後,潘小俠又閒不住。他計劃走訪台灣16個原住民族,打算蹲點拍照。他每個攝影系列,都得花費數年到數十年,這可能會是他人生中的最後作品。潘小俠笑著說:「我沒想太多,就覺得要拍。拍就是了。」
關於攝影,潘小俠找到自己的風格。他認為:「當攝影師要有兩個條件,一個是有獨特的眼睛,能看到別人沒看到的東西;再來是個人的思想與特色。」對他來說,自覺留下消失的台灣影像,以影像史的角度做系列作品,就是他個人的思維特色。

潘小俠年輕時擔任報社攝影記者。

.本名潘文鉅
.65歲
.已婚
.復興商工畢業
.1980年開始學拍照,25年內拍攝蘭嶼紀事
.1986任《自立晚報》攝影記者,發表「醉巡」攝影系列
.1986-2009年拍攝白色恐怖受難者,前後24年,記錄99人;2009年出版《白色烙印1949-2009人權影像》
.1987-2017年,拍攝30年台灣美術家;2017年出版《台灣美術家100年-潘小俠攝影造像簿》
.2017年獲吳三連文學獎
.紀錄片作品:《不知為誰而戰-影像故事紀錄片》、《部落最後印記》等

詩人。《前進》文學誌發行人。塔羅牌占卜師。《壹週刊》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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