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通常都在加油站洗車,他們的機器號稱有奈米級鍍膜。」我誠實告訴翁俊生後,他像是權威受到挑戰,急著矯正我的觀念,「你看我們用的上蠟綿,這種密度有多細緻,」他用4根手指平均壓著上蠟綿,然後在車身劃圈打蠟,他邊說邊示範,「這些都是機洗做不到的細工」。
但是我注意到的,卻是扶著車身的那隻手,翁俊生的左手食指少了一個指節。我想知道這背後有什麼故事?結果挖出了翁俊生辛苦的童年。
不過才念幼稚園的年紀,翁俊生的媽媽就離婚求去。爸爸為了工作,只好把4個孩子丟回基隆山上的老家。身為長子,翁俊生自小就要幫奶奶劈柴生火,小學三年級不慎剁掉半個指節。後來又因為長輩疏於照顧,整段指節被截去。從那時他就告訴自己,「家人沒辦法給的,只好靠自己。」截指的痛楚已經過去,那一節骨肉自此長到他的背脊裡。
挺著窮孩子的背脊,翁俊生就讀高中夜校,白天則在汽車修理廠當黑手,微薄的工資只夠支付學費,他也開始感受到斷指的不便。高三畢業前,修車廠倒閉,他轉了幾個行業後進入汽車美容業。後來因為車禍受傷,兵單延了2年。那時台灣的汽車美容才剛起步,客層水準都不低,翁俊生怕自己年紀輕,客人瞧不起,因此更用心觀察前輩的應對進退;他也擔心斷指的不便會阻礙他的專業,因此每天關店後都留在店裡練技。這些努力,讓他在當兵前已經升為初階主管。
退伍後,翁俊生又回到原來的地方任職,他維持「最晚離店」的紀錄,下班後還在練功夫。他買來報廢車的鈑件(即引擎蓋、車門等鈑金過的零件),用砂紙磨出紋路,再靠自己的技術「還它美貌」。翁俊生說,從2000號一直練習到800號砂紙(號數愈小,顆粒愈粗,磨砂效果更難處理),一塊鈑件可以練習非常多次。精益求精,使得他在公司一路晉升,月薪有時可達到6位數。
翁俊生喜歡玩車,許多車友都想請他幫忙照顧愛車,但礙於公司規定,翁俊生無法完全配合車友的需求,他因而萌生自己創業的念頭。他有技術,也有基本客群,加上有企圖心,不希望一輩子為人作嫁,更重要的是他當時才27歲,就算創業失敗,還有站起來的本錢。於是他說服心懷憂慮的太太,放棄穩定高薪,一腳踏上創業的征途。
「誰知道現實會與抱負背道而馳。」翁俊生說。第一家店開了1年多,收支頂多只能打平,他經常在利潤和客戶要求間掙扎,工作壓力奇大,而日常開銷打薄了積蓄的厚度,夫妻間也常生齟齬。好不容易生意有起色,房東卻收回店面,接手翁俊生的客群。為了維持已有的市場,翁俊生只得在附近找尋店面,就在新店面開張前3天,他接到北市府開的一紙催命符:住宅區不得開設汽車美容業!
說是催命符,因為翁俊生在新店面押上所有身家,不能開店營業,所有拆不走的裝備都成了廢鐵,他自己不清楚法規,因此也無從索賠。命運一再澆熄理想烈焰,翁俊生只能設法煽起餘燼中的一點星火,期待再與命運拼搏一回。
落腳在基隆路的店面後,「因為我沒有多餘的錢可以投資,開幕時真的是家徒四壁。」翁俊生苦笑地說。買不起高端工具,他只能提供最基本的服務,並以低價吸引消費者。一有收入,便立刻投資在店內,增加項目也拉高品質,就這樣慢慢做出口碑,他並在3年內三度調高服務費用,穩定經營出傲人的成績。
翁俊生後來在技術與事業上的幾個突破,固然是為了日漸競爭的生意未雨綢繆,但我覺得其中不乏他對這一行的真愛。唯因真心有愛,才會願意鑽研和挑戰。例如,他發現一條街上的業者都使用同樣的產品,這會造成客戶只想比價、不在乎技術的心態,他因而想區隔出不一樣的市場。
接下來,翁俊生做了一件即便對略懂英文的人都很困難的事:每個月花2、3萬元購買各國產品,透過Google的原文翻譯,觀看YouTube上他國同行的技術,再參照台灣的經驗,不斷試用、研究、評估客人的回饋,花去將近3年時間,選定了目前使用的瑞士產品。
另外,機器上蠟雖然省工,但一定會有所遺漏,翁俊生早就想全面改用手工上蠟,剛好這款產品手工上蠟的效果特別好。他又不斷研究手工上蠟的力道、角度,並且用最高標準要求員工。這種挑剔的精神一舉拉開他與其他同行的技術距離,成為台北市車體美容這一行的標竿。
「大家都說我們這一行的門檻低。」翁俊生坦承,要開店真的不難,「但像我這麼努力鑽研技術的人,我想應該不多」。
自己說技術好可能不算數,2016年,日本鍍膜協會來台灣交流,並在台灣舉行二、三級考試,翁俊生趁此機會秤秤自己的斤兩。
三級認證是筆試,有50題中文命題的是非、選擇題,因為內容多為汽車美容的基本概念,翁俊生輕易通過,除獲得三級認證外,也獲得2個月後參加二級認證的資格。
二級認證考驗的是術科,考生需利用20分鐘處理被砂紙刮花、磨霧的鈑件,依鈑件上殘留的物理紋(機械紋)比例、漆面的光澤度和專業態度等進行評分。同樣地,翁俊生又摘下成功的果實。
可惜一級認證要前往日本參加,而且不像二級認證時有翻譯的人在場,再加上光是報名費就要約台幣7、8萬元,種種限制讓翁俊生因而卻步。
還好高手要出頭,多的是舞台。去年,翁俊生從物料廠商處得知,中國有一個汽車裝備聯盟AEA(Auto Equipment Association),每年都廣發英雄帖,邀請各國汽車美容高手在深圳比劃;這項中國(國際)汽車漆面美容大師賽,是一個有名次、有獎金、有頭銜的最大型國際賽事,參賽選手來自台、日、美、中和東南亞等,比起日本單純的個人認證,他更想攻克這座山頭。
翁俊生第一次出國比賽,第一關就被淘汰。我想追問原因,但他非常man地告訴我:「技不如人,無須多言。」不過我旁敲側擊,拼湊出他的委曲。首先,中國的電壓與台灣不同,翁俊生雖然帶了變壓器,但比賽時還是因為電壓功率不穩,導致機器運轉不順;再加上他嚴重水土不服,比賽前已腹瀉3天,又因為從不曾在眾人面前工作過而怯場,敗北似乎是必然結局。
不過,更教翁俊生委曲的,是主辦方中國AEA吃盡豆腐,明裡暗裡都強調翁俊生是「回到祖國參賽」;敗選回到台灣,同行又嘲笑他「不知自己有幾兩重」,內外交相煎的情況下,讓翁俊生很是鬱悶了一段時間。
今年年初,第三屆大師賽開始報名,急欲雪恥的翁俊生邀請另外一位躍躍欲試的小同行陳俊霖一同赴賽,這次,他除了幫自己做好心理建設,還與台商「車工匠」借到符合電壓的工具和可以事先練習的場地,希望能在200多位參賽者中脫穎而出。
結果,第一輪兩兩對決的淘汰賽,翁俊生又被刷掉了。這一回合,翁俊生抽籤配對比賽的是一位中國選手,評審也是中國籍,他判定翁俊生落敗後,現場一片譁然,旁觀的選手大聲抗議;這項賽事共有6位評審,4位中國籍、台灣和日本各一,現場的紛亂引來另5位評審的注意。大家比對兩塊處理過的鈑件,都判定翁俊生做得比較好,但原裁示的中國籍評審不願讓步。最後經過討論,判定翁俊生和中國選手同時晉級。
接下來翁俊生一路過關斬將,順利來到8強對決的決賽階段。決賽用抽籤決定車輛,選手要在80分鐘內完成一輛車的美容,評審以儀器檢測美容前後的漆面亮度與光澤,給定基本分,再依1條機器殘留的細紋扣1分的規定減扣。另外,因為每個人拿到的車輛狀況不一,如果有評審原先認定不易處理的刮痕,而選手救援成功,可以加3分;在比賽時間結束前提早完工,1分鐘也可以加1分,再由評審結算分數,公布前三名。
翁俊生的專業榮辱,都牽繫在那一刻。第三名得主是去年全美國的總冠軍,實力自然不同凡響;第二名公布,得主是與翁俊生一起參賽的陳俊霖。這時,翁俊生既為小同行感到驕傲,同時又覺得心灰意冷,他認為主辦方會把冠軍獎盃留在中國,他今年又得鎩羽而歸。
所以,當主辦單位公布冠軍得主是台灣選手翁俊生時,他忍不住哭了。他說:「我本來已經絕望了,沒想到冠軍居然會是我,這種感覺真的像在洗三溫暖。」根據比賽辦法,滿分200分,翁俊生獲得190分,比亞軍陳俊霖硬是多了將近20分。冠、亞軍都落在台灣人手中,翁俊生哭著喊出:「台灣技術,稱霸世界!」
經手過幾萬輛車,一路走到世界冠軍,這時,翁俊生應該可以回頭跟10歲大的自己說:「被你劈掉的指節,我沒有辜負它。」
.美車邦車體美研負責人
.已婚,育有一子二女
.基隆聖心高中汽修科畢
照片:翁俊生提供
有能力將生命流動的光影,剪裁成娓娓道來的文字,是一種上天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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