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最是孤獨看花人 楊翠

出版時間 2019/09/18
楊翠的家是苗栗通霄田園農舍,屋外有一大片讓她覺得心情平靜的稻田。
楊翠的家是苗栗通霄田園農舍,屋外有一大片讓她覺得心情平靜的稻田。

促轉會代理主委楊翠最知名的頭銜是台灣文學家楊逵的長孫女,再來是318學運時的「323佔領行政院事件」現場總指揮魏揚的母親。楊翠說起和阿公在大肚山上相依為命的日子,總是匱乏卻快樂,並且時時感到滿足,沒有怨懟。直到318太陽花學運,就像她在1988年懷著在肚子裡的魏揚,走上街頭的520農民運動一樣,改變了一個世代人的命運,而她晚到318事件後才轉了一個方向,楊翠說:「此時,真正感到自己被改變了,增添了一些感知與真正的理解,或許這是能接下這個職務的原因。」
在通霄市郊的一排透天厝盡頭有一幢小屋,再過去點的一片稻田遠遠可以看見高鐵急馳而過,我按下門鈴等了一會,看見楊翠匆匆忙忙穿上鞋並驚訝地說:「你們找得到,這麼快。」正午過後依然熾熱的豔陽下,除了一樹紫薇怒放,庭院寥落的幾株樹讓我好一陣搜尋,她似乎知道我在找什麼,「哈哈,妳來之前,我剛把一朵快謝掉的花摘掉了。」被發現小心思有點不好意思。

楊翠回憶起相依為命的阿公楊逵,忍不住哽咽落淚。

一位和日治時期政治犯、白色恐怖受難者相依為命的人,為什麼會在台灣政黨輪替幾回、民主政治已確定的時代,感到憂懼?或許可以從她的母親角色與長期研究台灣史、台灣文學的學者職業來看,對楊翠來說,感受台灣政治變動不居早已內化成本質,「對我來說,台灣政治事件頻繁是一種日常性的情境,並不會引起特別的情緒,小時候在東海花園看來來去去的熱血人物,只是當作來訪的客人寒暄,直到高二時美麗島事件才有感覺到自己的感受好像跟其他同學不一樣。但318卻是第一次如此靠近,並且深刻的感受到危險,事實上,這是我第一次被罵,而且罵得非常難聽,來恫嚇我的、威脅我的,都直面而來。」
她在2011年舉家遷往花蓮東華大學過學院生活,只有魏揚留在西部就學,讀清華大學直到研究所,「2013年他和同學成立黑島青時,我就隱約覺得他們應該會做些什麼事,但除了聊天、傾聽,很難給予什麼具體建議,因為一直以來我的生命情調都只處在事件核心的邊緣,也就是核心角色的旁邊,雖然很靠近,但我從來不真正參與事件,頂多支持、給讚聲。」但「318媽媽」的身分,讓她被迫切身的體驗組織、事件的演變,毫無道理的被恫嚇,感受生命遭到威脅的驚恐,替她預先鋪了一條路。
從《永不放棄:楊逵的抵抗、勞動與寫作》這本她在2016年為阿公寫的傳記可以得知,生為楊家長孫女,一出世就被阿公阿嬤接到身邊作伴,短暫的被父母接回去生活,在阿嬤葉陶過世後,楊逵想要孫女作伴,又將3歲的楊翠接回到大肚山上。

這棵大鄧伯花是從東海花園移植過來的原株。

在東海花園的童年雖然孤獨貧窮,並要接替阿嬤的工作。楊翠的阿嬤葉陶是台灣革命史上的傳奇女性,1929年2月21日和楊逵結婚喜宴當天被逮捕下獄,是台灣日治時期反殖民社會運動事件中最大型的逮捕行動「二一二事件」,這天是這對夫妻的第一次入獄日也是結婚紀念日。
楊逵與葉陶不但是革命伴侶,也是在生活上屢屢創造新事業的夥伴。葉陶為了家計,做縫紉發明開襠褲小型創業營生,中間陸續做買賣維持生計,直到後來在東海花園賣花行銷花卉,是一位多才多藝的能幹女人。
楊翠說,她從小學開始就接替阿嬤賣花的工作,上學前要把花帶到學校等花商來拿,雖然會感到一點羞愧,但一切都還能適應。從小要幫忙家庭勞務,客人來了要煮茶端茶,但就像所有幸福的小孩一樣,她可以跟阿公鬥氣、撒嬌,甚至以要脅得到自己想要的,也像所有愛做夢的女孩一般做白日夢,並且可以在花團錦簇中想像自己是孤女賣花,一個「古墓老人與花園女孩」的童話故事。
孤獨造就的浪漫情懷不像阿公楊逵的族群大義,也不是兒子魏揚知識青年般的胸懷,楊翠說:「其實我沒什麼興趣與夢想,要認真的說恐怕只有當服裝設計師,但那也只是從小到大學都還在蒐集紙娃娃。我會幫紙娃娃畫一件又一件的時裝、配飾與造型,設計的衣服比原來的還要好看喔,從雜誌剪服裝的圖樣來參考,大概有四、五箱這麼多。」一位從小被懷抱社會實踐左派思想家撫養長大,兒子從小就胸懷蓋博物館造福兒童、立志當社會學家。楊翠只是一位短暫時間想當服裝設計師或當老師,沒有任何遠大志向的女性,卻成為一路緊跟台灣社會脈動的觀察者與翻譯者,以及現任的政務官。

她的生命激情最波瀾壯闊的時刻,大概是立志離開台中東海大學對面的那座花園,並且離得愈遠愈好,不顧楊逵的期待要她讀東海大學歷史系,填志願時漏填了東海大學,考上輔仁大學歷史系時,她開心地認為和阿公鬥智鬥勇成功,可以瀟灑地背著包包離開大肚山上的家,沒想到離開成為一種創傷無法癒合,甚至永久。
1981年楊翠上輔大歷史系,剛搬到台北,就開始為不時突如其來的劇烈頭痛所苦,一年級還沒過完已開始後悔離家這麼遠。此時,楊逵遲暮,生命最後的4年在輾轉遷徙中一度搬到鶯歌朋友家寄居,她大學最後一年搬過去跟阿公住,過著通勤上學的生活,卻又在半年後,因為戀情不被楊逵祝福,藉口要考研究所負氣離開兩人寄居之地,離開不到3個月,1985年3月楊逵辭世。
楊逵生命的最後10年走入當時的黨外陣營,時常全島奔波為黨外候選人站台,楊翠自責,如果不是她搬離寄居之地,阿公就不用舟車勞頓,生病無法復元,「這些年,我總是想著,就是我的任性害死了阿公,害他最後的人生如此流徙,害他破了『食百二』的吉卦。」楊逵經常掛在嘴邊說自己被算過命可以長壽,對楊翠來說,阿公是永遠不會離開的人。
楊翠跟楊逵都是天秤座,好似獨自走在鋼索上力求不失衡並且要時時維持平衡,才能順利通過的人,一個失衡就沒有機會補償,「這樣的罪責感,從1985年開始,纏繞著我,超過30年」。

楊翠(左一)二○一七年參加反核遊行。翻攝楊翠臉書

對阿公過世的自責,不知道在她心裡上演過幾遍,回憶到這段,在外人面前楊翠還是會哽咽,「我那時候一直睡覺,天天躲在棉被裡,不用去想事情,不出門,不吃飯,沒有任何交往,魏老師只好天天帶食物來給我,強迫我出門。」
魏老師是她的先生魏貽君,現任東華大學華文系副教授,說起這點她就有了點歡愉的樣子,「阿公有一段時間是鹽分地帶文學營的講師,每年暑假都跟著他去,這就是我的暑假生活。有一次學員搭著遊覽車去戶外考察做醮,就有一個人不下車,問他為什麼不下車,他說要看書寫文章,我想騙誰啊,後來他真的拿到小說、散文、詩三冠王唉。」熟悉楊翠的朋友,經常被她的家庭生活逗笑,為她搞笑的迷糊事件捏一把冷汗,諸如趕高鐵一秒之差、交計劃案的最後一分鐘,當然還有夫妻倆曬恩愛,十足的公主派頭。

所以她進入促轉會就形成一道奇怪的風景,認識她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當時已到英國念完碩士,現在任職主婦聯盟、準備再出國念博士學位的魏揚,回應她,「好的,有好好思考過就好,這也是一個大坑,好好保重啊。」當然,也有人說這是因為她是「魏揚媽媽」的酬庸,甚至牽扯魏貽君的遠親宗族魏廷朝的政治香火,楊翠默默地說:「我們只有在掃墓的時候才會碰到,彼此都不怎麼認識的宗親。」
「我覺得我比較像見證者與翻譯者,我周邊的親友很多是事件的主角,但我一直只是在很靠近的地方見證他們創造的台灣歷史,自己都不是核心成員,可是我完全理解他們在做些什麼事。」楊翠描述自己的歷程時可以用很學術及精準的字眼來說明,所以她認為自己去促轉會也可以用研究、教學的專業來完成交付的任務。
事情最困難的從來不是專業,尤其是政務官,官場上難的在於隱晦的人際立場與溝通協調,所以她被罵東廠、滿手血腥的女人,但她說起來有點激動卻依然歡樂。
楊翠說,同事提醒她歲末年終要送禮,因為其他部門好像都會送,但這個任務型組織沒什麼預算,她就在聖誕節時親手做賀卡,「我就去買一大把滿天星啊,還買好幾個不同的顏色,每張卡片都做得不一樣喔,有些黏3朵花、2根花莖,有些是藍色小花跟原色,每一張都設計過,你知道用膠水黏怕不牢靠,還要用瓶蓋一直壓,壓到不會掉下來。」

楊翠(左起)、兒子魏揚、先生魏貽君,都得過全國學生文學獎。

她的行為的確很像都會上班族婦女,和先生在3年前買下通霄田園農舍,在花蓮東華時每周四連換三班車也要回家,現在租個小套房在台北南機場附近,每周五下班到台北車站搭高鐵到苗栗站,等車空檔在地下街逛被賣衣服的店家認出來,她就是在立法院被翻桌的女性官員,對方替她抱不平,這都會讓她感動莫名。
楊翠有一張幼年時與阿公楊逵在大鄧伯花棚下的經典照,如今,她在植有大鄧伯花的圍牆下告訴我,「這就是從東海花園移植過來的喔,一年就變成這麼大棵了唉。」被世人認識的大鄧伯花下老人已不在,但原生的藤幹依舊健壯。

楊翠 57歲
●現職:行政院轉型正義促進委員會代理主委
●學歷:
輔大歷史系學士
東海大學歷史所碩士
台大歷史所博士
●家庭:日治時代知名作家楊逵長孫女,丈夫魏貽君,兒子魏揚,女兒魏微
●經歷: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及曾任教靜宜、中興等大學文學系所
●著作:
《永不放棄:楊逵的抵抗、勞動與寫作》
《壓不扁的玫瑰:一位母親的318運動事件簿》
《希望有一天》
《美麗的陷阱》
《斜眼的女孩》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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