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爬出憂鬱地獄 歌手林倩

出版時間 2019/09/13
【蘋中人】爬出憂鬱地獄 歌手林倩

這個故事依循好萊塢片敘事結構:成名、沉淪、振作、重返榮耀。但最精采也最痛苦真實的,卻是好萊塢片不會有的、穿插其間的各種荒謬插曲。或許是念過電影,小倩談起過往就像一位影評人,以黑色幽默視角剖析、嘲諷自己和社會體制,帶著一份諒解與釋然。
「包括我自己,憂鬱症患者大概會經歷三個時期,自殘、overdose(服藥過量)跟自殺。如果經歷這整個『憂鬱症大補帖』,只差沒有死,你就會開始想,『我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死?』我就想到命運了!是不是命運叫我不能在這時候死?是要我繼續活著?」
此刻在台中市一家寬敞的文青咖啡店內,小倩以一貫冷靜的口吻,拿自己與其他病友的經歷進行分析,說完又補了句,「這是我自己用這20年經驗歸納出來的,哈哈哈,沒有醫學根據。」這樣的笑聲,一再出現在她回顧人生過往的諸多片刻。
打從20年前約19歲起,小倩就受憂鬱症所苦。她曾在愛犬過世時哭了整整1個月,也曾在失戀後割腕自殘,接著是數不清的吞藥過量被送醫、3次燒炭自殺失敗、4次住院。過程中,她最熱愛的音樂創作與演出,一度將她拖進深淵。

1998年,大二的小倩和文化大學詞曲創作社的同學們組成薄荷葉樂團,由她擔任主唱。他們陸續征戰春吶、野台開唱等各大音樂祭,在樂團圈闖出名號,吸引了一票死忠歌迷,並在2002到2009年間出了3張專輯。
舞台上的風光一時,為小倩帶來競爭與嫉妒之心,計較著和別團誰的歌迷多、計較著和自己團員誰比較受歡迎,「我覺得『我就是最棒!你們都應該只看著我!』所以我太痛苦了!現在客觀回想,那時候真的不太健康。」
心高氣傲的小倩想把所有的不快透過音樂宣洩出來,負能量在第3張專輯「流放地」臻至爐火純青,「所有的歌都是我憂鬱症最嚴重的時期寫的」。
在黑暗的音樂中,情緒沒有被釋放;相反地,內心黑洞吸納了音樂中的負能量,反倒變成擴大的漩渦,蔓延、吞噬著小倩。2010年,她終究因身心狀況持續惡化,從音樂圈消失,薄荷葉也就此銷聲匿跡。

小倩曾以為,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脫。
她曾嘗試要跳樓,喝個爛醉、翻過位於13樓的住家陽台,「手只要一放就會掉下去,但我就是放不開,因為那太恐怖了!跳樓真的非常恐怖,你一定沒試過……」我回:「當然沒有!怎麼可能試過?」小倩大笑。
她燒炭3次獲救,最後一次更以荒誕結局作收。「我自殺沒成功,自己醒來,很丟臉!打電話給我姊姊說我又燒炭了,可以送我去醫院嗎?我姊整個很不爽。」
這次住院徹底翻轉了小倩的命運。小倩過去幾次住院都在台北馬偕病房,據她形容猶如旅館般高級,吃好睡好、行動自由,她甚至會抱著逃避現實的心態主動向醫師要求住院;但最後這次她改住到高雄榮總病房,一個她認為食物難吃、嚴密監控的地方,她被逼著配合院方各種課程,第一次深刻體會失去自由的痛苦。
事過境遷後,小倩解讀,「那或許是種治療方式,不要讓你過得太舒服……現在我覺得其實沒什麼不好,反而蠻慶幸自己經歷過高榮那一段,讓我確定,我再也不要進去了!」
小倩從地獄中爬了回來。求死不得又難以繼續逃避現實的她轉念,「我的命運可能已經被決定好了,得在某個點死去,那何不讓自己在那個點之前是舒服的?」
「憂鬱這條路對我而言,已經到走不下去的地步了,那只好按照世俗的腳本來個翻轉!我們第1張專輯是這樣、第2、第3張專輯……,那第4張不就是重生了嗎?我以前覺得這麼通俗的劇情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幻想自己27歲就死掉,但是沒有,然後我現在真的變得很陽光!」

咖啡店外陽光與綠色藤蔓爬得一窗生機盎然;店內的小倩繼續滔滔不絕,故事軸線開始朝向Happy Ending前進。
飽嘗失去自由之苦,小倩決定「要完全掌握人生的自由」。為了經濟獨立,她搬出家裡獨自生活,並和媽媽約定以3年為限,投入公職考試。她戒菸、戒酒,每天的規律生活就只有補習、讀書、花3小時運動,她的身體變好了、把知識融會貫通化為文章與考古題答案,內心越來越有自信。經歷過6次高考與地方特考落榜,2013年底,小倩真的在第3年如願考上公務員。
療傷與重生的過程中,適逢薄荷葉吉他手鍾語桐結婚、生子,小倩感動到落淚,多年沒碰音樂的她靈光一現,為小寶寶寫了一首新歌《等妳╱你長大以後》,發自內心給予祝福,歌頌生命。這首歌成為轉捩點,讓小倩重新憶起音樂的美好,為薄荷葉日後的重生埋下了種子。
「我跟鍾語桐19歲認識,經歷過他妹妹過世(薄荷葉前團員、憂鬱症自殺)、我憂鬱症,大家看著彼此過得非常慘,看到他結婚的時候很安心,小孩順利出生,很可愛,我覺得終於可能要有一個Happy Ending了。」
好萊塢式的敘事不會告訴我們,現實生活中的Happy Ending後,雖然變陽光了,各種挫折磨難依舊會接踵而至,還是得咬著牙過生活。正如,公務體系非但不是天堂、反倒可能是另一個地獄;也正如,憂鬱症再也不會離開小倩。
「公務體系是非常不正常的一個世界!你走出來就會發現,裡面的價值觀基本上是錯的、是不正常、變態扭曲的,尤其像我這種住過院的人來看,裡面幾乎每個人都有問題,他們才應該去住院吧!這句話會不會講得太嚴重?哈哈哈……」小倩挖苦著。
樂團背景的小倩在地方政府負責承辦文化活動,看似適才適用,但她卻面臨了各種價值衝突。眼見文化團體接政府標案常遭遇不合理地壓低價碼,她不時與長官、會計單位據理力爭,還發展出一套突圍方式,「寫標案的時候,我把簡單的事情寫得很專業,比方要做一支影片,我會運用之前拍電影的知識寫說,『本片需含什麼燈光、畫素多少、含什麼設備……』,看起來很厲害,會計看不懂就不會刁難我。」

2009 3
2009年,薄荷葉樂團第3張專輯「流放地」的宣傳照。謝易瑾攝

不過,長期的對抗換來的是考績被打乙、時常被罵、身後針對她精神狀況的耳語八卦流竄,一點一滴侵蝕著小倩,她的情緒依舊波動著,不時會陷入低潮。
「每次被責備的時候,我會懷疑我是不是不應該活著?想法還是非常極端,還是會有自殺的念頭,可是我會幫自己設個停損點:這件事情我想到下班為止,一回到家,一定不要再多想一點點。」
在荒誕的真實世界,精神病房外可能比病房內更扭曲。據小倩說,至今超過5位同事私下請教她,是否該看或可以去哪裡看精神科醫師,「他們大概覺得我是精神病學專家……哈哈哈!」
職場生活逼得小倩另尋精神寄託,她說:「當公務員2年後,我開始想念舞台,我一定要找點事做,不然就會徹底變成一個我討厭的那種公務員。」於是薄荷葉樂團重新回到她生命中,她揪了各自步入工作與家庭生活的團員們利用假日閒暇時間練團,並在2016年大港開唱音樂祭登台,宣告薄荷葉正式復出。
現在的小倩,放下了比較心,她享受著當一個平凡人的感覺,就算歌迷少了也沒關係,「我已經沒有任何要跟人家競爭的意識,大家現在都真心愛音樂,都把樂團當成興趣,玩一個爽的!任何事都以我們自己爽為主!」
過去,小倩在自己創作的音樂中沉淪、墜入地獄;如今她重生,從音樂中獲得救贖。日常生活依舊充滿荒謬、憂鬱症沒有消失,定期就醫、按時吃藥成為生活一部分,這是現實世界中,憂鬱症患者勵志故事的Happy ending樣貌。
故事說到尾聲,我請小倩談談,會給其他憂鬱症病友什麼建議?她想了想說,「配合正規醫院的治療,建立跟醫生正確的關係。然後其他的東西就……交給命運吧!」想來,這是一位命運的信徒發自內心給予的最真誠建議。

二○○九年,憂鬱症持續惡化,小倩因身心難以負荷,隔年從音樂圈消失。謝易瑾攝

出生:1979年
現職:公務員
家庭:未婚
學歷:文化大學中文系、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所碩士
簡歷:
1998 創作樂團「薄荷葉」詞曲、吉他、主唱
2003 影像音樂工作組織「蟻光音像工社」成員
2004 催生公共媒體行動聯盟「AMG另類媒體發電計劃」成員
2006∼2008 創作樂團「All Become F」吉他手
2007 國科會助理
2014 擔任地方政府公務員

 2 Taxi Room
二○○五年,薄荷葉樂團第2張專輯─的士房間「Taxi Room」封套。

照片:林倩提供

陪小倩一步步復原的高雄榮總精神部主任陸悌歸納,小倩做了6件事,才能夠逐漸從憂鬱症中走出來。包括:
.毅然離開台北生活圈到高雄治療,遠離感情、人際關係等壓力源
.與醫師結合成最強的同盟關係,對醫師百分之百信任、無所不談,讓醫師能掌握她的想法、心態、病因、症狀、過去治療狀況
.對於和醫師討論出來的治療計劃確實執行,每天運動,不擅自減、停藥,重新分析、釐清過去糾結的感情與人際關係,並從中思考日後處理感情與人際關係的方法
.準備考公職期間按表操課的規律生活
.考上公職後勇敢面對、思考及處理職場人際關係,並持續和醫師討論,調整做法與認知
.重新擁抱最愛的音樂,再一次當自己喜歡的音樂人

智商超過30、小時候有念書,長大還是當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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