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回家,進門就看見女兒散落一地的頭髮、女兒房間木門上有刀痕,我心一緊,打開她的房門,看見她用剪刀剪短自己一頭長髮,正在掃散落一地的頭髮。
我好緊張卻故作鎮定:「其實妳短髮也很好看,很清爽。」她繼續掃,掃完進浴室洗澡,我獨自在房間全身發抖、向上帝禱告,盼上帝給我足夠智慧跟女兒談。
她洗完澡,走到我面前問我:「妳是不是很想問我怎麽了?」
我說:「對,很想,但是不想強迫妳,希望妳想說的時候就跟我說。」
「我如果不傷害我的頭髮,就會傷害我的身體。」她停了一下,吸吸鼻子、聲音哽咽:「我想到當我傷害身體,全世界最難過的就是妳。所以我把頭髮剪了。」
她哭,我也哭,抱著她說:「沒關係、沒關係,媽媽在。」
從小我的女兒就是聰明活潑的女孩,各科表現好、有運動天賦、朋友很多,旁人總羨慕我有個不讓父母煩惱的小孩。
她國中八年級時,有次笑笑對我說:「今天輔導課做測驗,我覺得我好像有憂鬱症耶。」我當然覺得那是玩笑話;她這麼開朗、如此陽光,怎麼可能有憂鬱症?
國中九年級時,有些科目她抗拒學習,原因是「老師一直趕課,只有念完課本根本沒有上課」,導師理解她,允許她某些課請假在圖書館自習。後來,她考上明星高中,新環境的適應、課業的壓力、自我的期許高,讓她在高中二年級憂鬱症病發,一開始是生理的,常常全身疼痛、生理痛,甚至後來無法進教室。
那陣子剛好有幾起學生跳樓自殺新聞,牽引我的不安。某天一早我目送她進校門,中午導師打電話來,問我女兒怎麼沒去學校?我的心頓時摔落地,碎成一片片,腦中不斷重播新聞中那些已離開這世界的孩子。
後來老師在圖書館找到她,下午她準時進家門,跟我說:「媽媽,我走到教室門口了,可是我沒辦法進去,所以後來去了圖書館。」
我透過朋友的關係,安排了一名精神科權威醫師要幫女兒看診,但是我們光到診間都是天人交戰。女兒不肯去,我安慰她:「沒關係,我們先上路,如果到了妳真的沒辦法,就不用去。」車開了10分鐘,她說:「我要吐了。」開始大哭,哭得好傷心,我又氣又挫折,車開到醫院停車場,看到她的無助和狼狽,我突然放下了:「沒關係、沒關係,我們不進去了,妳休息一下,好一點,我再開車回家。」
我這樣安慰她,幾分鐘後她突然跟我說:「媽媽,我可以了,我們進去吧。」
陪伴她的同時,我也要承受全世界的不理解與責難:「就是妳縱容,她才會這麼軟弱、認不清社會真實。」這些指責即便不是當面對她說,敏銳的她都能夠感受到,很苦的時候她常對我說:「媽媽,我好希望我得到的是癌症,而不是憂鬱症。」我不知道這件事的盡頭在哪裡,覺得自己也需要看精神科。
她的狀況起起伏伏,糟糕的時候連起床、洗澡都成問題。可能是為了逃避和我們說話與接觸,有段時間她的作息幾乎和全家人顛倒,我們起床上班上學時她在睡,大家都入睡了她才起床。
那時候,我不知可以為她做什麼,幾乎每天做兩頓晚餐,正常時間大家吃完後,深夜近隔天凌晨零時再煮一次,希望她可以吃到我現煮的熱騰騰的飯菜,我總是等到凌晨1時多,運氣好時她起床,說上幾句話我再睡,但通常是等不到她。
那種無助,讓我不放過任何建議,即便那些方法聽起來荒謬透頂。有一次,我聽了某個算命師的建議,去五金行買了一條5公尺長的大鐵鍊,選在一個沒有人出沒的黑夜,偷偷去拴住我家巷口的電線桿,希望因此改變她的命運。
剪頭髮的事嚇壞了我,我好長一段時間不敢離開女兒一步,深怕一不小心就會永遠失去她。
後來我想通了:「我不能24小時守著她,那只會更讓她覺得自己沒有用、拖累家人。」於是我強迫自己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不要放棄自己的專業與對生活的熱愛,一陣子後,我每天工作回家,女兒會問:「今天的工作好玩嗎?有收穫嗎?」
那天我開車載著女兒,她突然跟我說:「媽媽,謝謝妳陪著我,我覺得好幸福也很幸運。」我像是被敲了一下,眼淚一直往下掉。
我是媽媽,曾經擁有一個人人稱羨的女孩,這個女孩因為憂鬱症,帶我進入一個看不到盡頭的隧道,我走了好久好久都看不見光,這條路似乎不是我努力就可以結束。
我從小就是無憂無慮的公主,生活沒有吃過什麼苦,因為陪伴女兒,我的生命走向了一種我自己到不了的成熟與深度。真的很苦,但是我很感謝我能夠陪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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