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不當工程師 海漂守燈塔 張維倫

出版時間 2019/06/14

今年39歲的張維倫是馬祖東莒島燈塔的守護者,也是全國最年輕的燈塔主任,固守這座高齡147歲的英式燈塔,365天不間斷地運作。黑暗之光,不只指引船隻,也撫慰人心。
從200多萬人的台北海漂至200多人的東莒,6年來,張維倫在島上守塔、看海、偶爾餵貓,在他人眼中或許寂寥,卻是張維倫追求的寧靜生活。
全國共有35個燈塔,19個在本島,東莒等16個在離島,共有100多名守護者。燈塔日出而滅、日落而亮,各地燈塔的造型不盡相同,亮度、閃燈頻率也不一樣,各有各自心臟律動的軌跡。
5月21日晚上9時許,我們跟著張維倫從基隆港登船,那晚,最大陣風每秒2.8公尺,張維倫溫和地說:「今天的海很平靜。」但是,不諳海性的我仍然感到頭暈作嘔。隨著基隆港燈火越來越遠,這是我們的啟程,卻是張維倫的歸途,因為燈塔已是他的第二個家。
倚著合富輪的欄杆,張維倫面向黑暗,海風吹拂,浪花打在船身,已對暈船免疫的他,喜歡搭船來去。
「出港一陣子,你會發現船上沒有其他人,你一個人看海,這個空間好像只有你,跟燈塔很像,我喜歡那種黑暗跟沒有人的感覺。」
這樣孤獨的航程需要8小時,張維倫享受孤獨的旅程,則已經很久很久。
出生於台北的張維倫,大學念的是自動控制,研究所攻讀機電,畢業後曾擔任華碩手機工程師。後來一名考上海關的同學告訴他,海關有個職缺專門顧燈塔,他驚覺,「這世界原來有守燈塔這個工作!」
張維倫二話不說,立即放棄高薪的工作報考海關,隔年他考上分發時,沒有一個同事選擇守燈塔,只因簡章寫道:「派放外島不得有異議。」
「我當下看,喔!太棒了!這個就是我要的!」張維倫興奮地回顧。他說,他上台撕下那張志願表,台下一片拍手叫好,好像被拯救了,但他不是想當英雄,只因早就對庸碌的社會感到虛幻,「我小時候就跟我媽說,我的人生志願就是要一個人躲在山上,一天一個饅頭,不要死掉就好了」,張維倫享受孤獨,是因為熱愛平靜帶來的快樂。
不過,守燈塔也並非張維倫原來想像的輕鬆,他跟著前輩在各燈塔實習半年時,發現竟有這麼多繁瑣的工作,在東莒,他更得全部包辦,幸好理工背景讓他容易解決燈塔的電機問題。他曾待過瑞芳的鼻頭角、貢寮的三貂角和宜蘭的蘇澳燈塔,再到如今的東莒島燈塔,10年守塔歲月過得飛快,他仍是最資淺的燈塔主任,不少守塔人年資長達3、40年,甚至一代傳一代,成為「守塔的家族」。
燈塔職務原隸屬關務署,6年前移撥由航港局航安組管理,以高普考標準任用敘薪,起薪3萬元以上。另外,燈塔也招聘技工,目前全國燈塔人員有100多人,其中18人是燈塔主任。
張維倫每個月回台灣約一周,其餘20多天就是24小時陪伴燈塔,每次回東莒前,他會先到超市採買一些菜、一包米、幾塊肉,全裝進20吋行李箱,這就是他接下來在島上20多天的糧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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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莒島燈塔高近20公尺,燈塔主任張維倫有時得登高修繕生鏽的鐵製塔頂。

張維倫的「家」愈靠愈近。
清晨6時許,船長的廣播驚醒我們,舷窗外海天一線,抵達南竿後再「轉船」1小時,終於抵達東莒猛澳港,「同島一命」4個大字迎接我們,碼頭上迎面而來的許多面孔,熟絡地向張維倫打招呼,原來在東莒島,張維倫是個「名人」,電話接不停,一下子是民宿老闆的兒子,一下子是朋友要帶朋友來,他笑到眼睛都瞇起來,說自己像是「東莒公關」。
張維倫的好人緣其來有自,他太真誠了,說話時總笑得像個大男孩。我問他休假時會不會想念燈塔?他毫不遲疑:「當然會,好像他是你的孩子,或是你是他的孩子,擔憂與責任都有。」說一說又笑了。
我們回到他思念的東莒島燈塔,張維倫換上制服和安全裝備,登塔察看,鐵製的燈塔頂端容易被海風鏽蝕,鳥糞也會堆積,張維倫不定時得登上近20公尺高的塔頂除鏽、清理。燈塔外的大片草坪也要按時割除,電線短路、木製窗戶毀損、古蹟保養清潔、協辦公務活動等,在資源匱乏的島上,張維倫一手包辦,而燈塔的大工程則是每年的油漆保養。
「主燈的油漆,一定要一個人在上面油(漆),這是主攻手,然後上面會有一個放繩子的,還有一個遞油漆的,一個指揮」,油漆燈塔並不容易,得克服凹凸的外牆、臨著懸崖的高度,「有時候陽光大,你油過的地方不知道油過!」所以要有人負責指揮大喊,要往哪邊塗,繩索要放多低。
幸好張維倫有4個好幫手,燈塔技工,他們專門負責修繕、工程等,也是他回台灣時的代班人。「一天油(漆)得完嗎?」我問,卻被張維倫吐槽:「一天絕對沒辦法!很快、很快、很快,而且要天氣、人力、東西全部配合,2天半、3天看有沒有機會。」
在塔頂的張維倫,看著台灣海峽就在眼前,腳下臨著大岩壁,我們只能藉由空拍機感受他如何擁懷天地,「在上面當然會看一下風景,然後覺得很棒的原因是,這個點只有我能到達,你去看下面的人會有一種成就感」。
燈塔外風光無限,燈塔內另藏玄機。張維倫說,為何燈塔的燈一直旋轉卻不會壞?是因為燈具下裝了水銀,整個燈具半浮在水銀上,裡頭的燈雖然小,但透過蚌形玻璃透鏡折射後,光弧長達16.7浬,約31公里。主燈的水銀揮發時要補,裡頭轉軸壞了要修,這些都是守塔人的工作。
為了看顧燈塔,張維倫就住在燈塔旁的備勤室,這裡也是他的辦公室,約5坪大的房內,一張床、一張桌和電腦,就是他敲打公務書信、休息的地方,桌上有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明信片,都是來往過客寄來感謝他的慷慨與熱情。
張維倫接著帶我們走入燈塔,好像踏上一個沒有盡頭的旋轉樓梯,「有種走到時光隧道的感覺,就這樣緩緩地爬上去,然後就覺得……欸!說不定前面或後面就一個前輩在看著我。」張維倫說的不是鬼故事,而是燈塔人的精神。

夏季銀河配上燈塔的美景。張維倫提供

「所謂燈塔人精神,是承先啟後」,張維倫突然嚴肅地說。1872年英國人在東莒建燈塔,他已是第15代守護者,「我們有一個共同理念,就是同塔一命」,他說到這裡眼睛發亮,「我不能講說未來能怎麼樣,至少說在我們手裡,一定要把它維持非常好的狀況,然後把這個棒子交給下一代」。
「傳承」是每位燈塔守護者的使命,但在有GPS定位、衛星導航的科技時代,燈塔還能亮多久?張維倫解釋,GPS在海上並非完全準確,真正開船的人都希望「眼見為憑」,所以燈塔仍然重要;其次,燈塔除了指引方位,還有觀光、歷史文化、宣示主權的內涵。
去年國慶日,張維倫等6名燈塔主任在國慶大典上領銜唱國歌,這對他而言是個難忘經驗,「這幾年我們在太平島蓋了一個燈塔,那時遇到南海仲裁,蓋燈塔象徵什麼?就是宣示主權」,正因為燈塔意義深遠,每次有團客和來參訪的機關,張維倫總樂此不疲地一遍又一遍,傳述燈塔的歷史、科學和文化意義。
張維倫總說,燈塔人忍受、享受孤寂,但他心裡有個罣念。
他母親去年5月生病,病得很重,四處求醫才確診為肌肉溶解症併發多重器官衰竭,「對我來講是一個人生的震撼……原來一個人是可以這樣子就倒下,像植物人一樣不能動」,從那時開始,張維倫把所有假期都用來陪母親就醫、復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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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維倫就住在燈塔旁約5坪的備勤室。

那段期間,張維倫一回台北就帶著母親看遍各地神經內科、復健科,每2小時就幫母親拍背、翻身,這段休假比上班還累的日子,讓身形原本就精瘦的張維倫一下子瘦了6公斤。
這天從醫院結束復健,張維倫推著輪椅上的母親去自助餐廳吃飯,母親說要吃什麼,他就夾什麼,老闆對我們說:「他喔!很孝順!」顯然不是第一次目睹這場景。
持續按摩、復健,張媽媽如今才能坐在輪椅上,張維倫回東莒時,2人常會透過視訊聊天,她心疼兒子忙碌又置身異地,不時叨念「來回飛機比較怕」、「海浪較大時會煩惱」、「那邊天氣又比較冷」,張維倫沒打斷母親的話,私下說:「她很愛操煩(台語)。」
其實張媽媽最掛念的是張維倫至今未娶。雖然他曾經有女友,但聚少離多,結果他目前仍然隻身一人。
張維倫說,大部分的人一定會覺得守著燈塔、每天看海,很無聊,但是「海是有情緒的,這裡的風景就像萬花筒,一直在變,沒有重複過」。
張維倫還分享他的觀景秘密基地,帶我到他專屬的看海發呆亭,不過就是一面矮牆,但他鄭重地說:「大地有聲音你知道嗎?」我愣了一下,「不管閉眼睛或不閉眼睛,你會聽到大地都有自己的聲音……有動的東西就是有生命,浪、月亮、星星、風、雲、太陽,他都有生命」。
燈塔也有生命,東莒島燈塔的心臟以兩長一短的頻率律動、發亮,20秒為一個周期。張維倫常會問燈塔:「你覺得我的存在,到底對你是幫助?還是沒有幫助?我還有什麼應該做卻沒做到的?」
「人很渺小,慾望卻無限膨脹!」這些俗世的貪念,在張維倫的人生裡消失了。
天地一瞬,原來日復一日望海、守塔的人,並不如你想像的寂寞。

張媽媽去年病倒不良於行,張維倫一回台北就得帶母親奔波醫院。

★年齡:39歲
★家庭:未婚
★興趣:運動、閱讀、看展覽、發呆
★學歷:逢甲大學自動控制系、台師大機電研究所
★現職:交通部航港局東莒燈塔主任
★經歷:華碩電腦手機工程師、關稅總局採購人員、鼻頭角、三貂角、蘇澳燈塔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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