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陪上班族靠腰馬克

出版時間 2019/04/24

或許是不服輸、或許是看得開，又或許這個故事已經說了很多遍，現在馬克講起這段故事時，已經沉澱了痛苦、萃取了雞湯，就像他撫慰上班族心靈的《我是馬克》，帶點苦澀、有點幽默，卻充滿著正能量。
2006年，是馬克人生最灰暗的一年。他從一個人人羨慕的創業青年，變成身敗名裂的魯蛇，因為合作夥伴資金操作不當，又一夜之間全部跑光光，害他背債2000萬，銀行、親友、地下錢莊、黑道……所有債主一個一個找上門，他賣掉了家中的房子，沒日沒夜地接案還錢，卻又奇蹟似地靠著網路圖文《我是馬克》翻紅，這段驚心動魄又無比勵志的故事，成為每一個碰到他的人，最感興趣的話題。
「你的債還清了嗎？」採訪時，我小心翼翼地問。
「怎麼可能！」沒想到，他毫不介意地開始算起他的「帳」。
馬克不是生意人，他的每一筆收入，是他每天睡不到5、6個小時，一張一張圖稿掙來的血汗錢，「我一個月還10萬，很多了吧？」他像拚命三郎一樣，努力賺錢，然後看著一疊疊千元大鈔從他眼前滑過去，進到債權人的口袋裡，12年來，他已經還了1000多萬，馬克的「償債計劃」有優先順序，高額利息的地下錢莊、日後還得相見的親友……，麻煩的那幾筆他已還光，目前只剩下欠銀行的幾百萬。
所以馬克的償債人生從深灰走到了淺灰，雖然有起色，卻還有好幾年。當時，與馬克一起創業的合作夥伴都跑了，為什麼就他一個人沒跑？

或許與馬克的家庭有關。馬克有一個妹妹，國小時患了腦膜炎，影響了智力發展，如今30多歲還像個小孩。
我問他：「父母有要求你，要承擔起照顧妹妹的責任嗎？」
馬克想都沒想，說：「從來沒有，這根本不用講，我知道這是我的責任。」對於「負責任」這件事，幾乎成了他的本能反應，以至於出事時，他也是想也沒想，就一肩扛下所有的責任。
「你有想過自殺嗎？」我又有點不太禮貌地問。
「沒有！1、2000萬就把我給逼死，我這條命也太爛了吧！」馬克毫不猶豫地說，他有他自己排解情緒的方法，只不過，聽起來有一點阿Q。
「我看著一部車，就想它撞到我，會不會賠我100萬？10部車，就是1000萬！」這個念頭在他腦袋一轉，自己都覺得好笑。
觀察馬克的經歷，主動出擊，應該是他能從挫折中站起來，一個重要的關鍵。
馬克是一個積極進取的人。念文化大學美術系時，他就利用課餘時間自我推銷接插畫工作，只要有編輯給他機會，他總願意嘗試；畢業後他去外商廣告公司面試，回家立刻手工做了一個皮夾式的履歷表送過去，主動出擊的創意，成為他進廣告圈的敲門磚。
道盡上班族酸甜苦辣的《我是馬克》能夠誕生，也是他不放棄、主動出擊的表現，而這一回，他抓住了翻身的機會。
《我是馬克》最早的靈感，可追溯到他早年幫一個飲料品牌設計贈品，嘗試以反轉的趣味來表現上班族心情，例如，在馬克杯的正面印上「客戶是神」，在只有自己才看得到的背面，印上「所以客戶不是人」。
只可惜，客戶沒接受提案。但他一直覺得這個概念大有可為，在那段四處接案還債、只做客戶想要的東西，讓他覺得很難受，做自己想做的東西，成為他的「休閒活動」。
職場馬克的原型，來自於他創業時期的一位女員工，她是個IT工程師，總是笑瞇瞇的逆來順受，卻懂得在壓力下自娛娛人，他以此定位塑造職場馬克的個性，至於平頭的造型，除了代表職場新人一切都要從頭學習之外，也增加記憶度，黑眼圈是所有被壓榨的上班族共同的特徵，狗鍊領帶則象徵處處受限的職場人生。
2008年，《我是馬克》在部落格上出現，擊中了上班族的心，例如職場馬克向老闆抱怨：「工時長、工資少，你叫我們怎麼活？」老闆回答：「快幹活！」；在好笑之餘，還常常點出職場潛規則，例如，第一格漫畫，員工問禿頭老闆：「要不要團購梳子？」網友們笑破肚皮之際，猛一看標題：「不要問會讓老闆難堪的問題」，第二格變成員工諂媚問老闆：「有什麼豐功偉業？」老闆喜孜孜地說：「那得從我嬰兒時期說起……」，此時的標題變成「要問老闆樂於回答的問題」。

當時正逢金融海嘯，無薪假興起，《我是馬克》成了上班族心情的慰藉，特別是他把周杰倫《說好的幸福呢？》改編成《說好的年終呢？》，造成網友瘋傳，還上了新聞，後來更把周杰倫的《稻香》改編成《屁香》，還透過關係徵得周杰倫同意，一連串的操作，讓《我是馬克》上了新聞，《我是馬克》開始紅了，他看到了翻身的曙光。
他的腦袋裡，浮現出當年在廣告公司的一幕。
有一天，他的同事幫一個品牌做廣告，拿了4張幾米授權的圖，「你知道這4張圖多少錢嗎？120萬！」這個數字令他咋舌，幾米的名氣，讓他見識到品牌的威力，一看到《我是馬克》受歡迎，他燃起把《我是馬克》經營成品牌的想法，因為他知道，只有成為品牌，他才能結束他的還債人生。
這一次，他慎選合作夥伴，李心童，馬克現在的經紀人，當年是馬克那間被追債公司的「鄰居」，事情與李心童一點關係也沒有，她卻很有義氣地出手幫「鄰居」整頓財務，她目睹馬克一人扛下債務，選擇與馬克合作，她負責接案，馬克負責創作。如今，《我是馬克》11歲，真的變成一個品牌。
《我是馬克》被喜愛，除了圖像，幽默具有深意的文案，亦功不可沒。
馬克說，創作初期，他曾找做文案的朋友來幫忙，但味道總是不對，「我又沒錢付給人家，怎麼好意思要求？只好自己下功夫。」馬克坦言，從小到大，他的文字能力不好，猛看書、拚命想，才令《我是馬克》佳句頻出，「也許我受李敖的影響很大！」他回憶起大學時，很喜歡看李敖的節目，欣賞李敖那種淺白有深意的遣詞用字，後來他喜歡詹宏志、余秋雨的文章，還認真讀起海明威的作品，精心琢磨的結果，有一天，以前廣告公司同事告訴他，他的上司想找馬克來寫文案，「我聽到這句話，真的很開心，那是很大的認同！」

網路圖文暴紅的很多，快速走下坡的也不少，《我是馬克》能夠一直維持熱度，另一個關鍵，是他們首開先鋒，把《我是馬克》交給團隊來經營。
「廣告行銷的背景，讓我太清楚現在的藝術家，要成功絕不是靠一個人，我現在可以畫給年輕人看，但5年後、10年後，我還能畫給年輕人看嗎？」馬克說，要讓《我是馬克》活下去，就要交給團隊，如今的團隊，構思故事、文案、動畫、分鏡、網路經紀，持續有新血加入，《我是馬克》的登場人物愈來愈多，職場馬克也從被人欺負的菜鳥，變成被人欺負的老鳥。
如何將網路人氣轉化為實際收益，是許多人摸索的課題。《我是馬克》紅了之後，出版、圖像授權、演講、商業合作接踵而來。馬克表示，有段時間，公司6成的心力都放在商業合作案，他認為這樣的比例不正常，還是應該把大部分的心力花在對網友的無償經營，「只有把網友抓住，才是長久之計」。
但是商業客戶捧著現金來，碰到客戶要求不合理，怎麼辦？他一改平靜的語氣，咬著牙說：「只要不涉及人設的改變，我還是會咬緊牙關做下去，因為我要過活！」他透露，曾有客戶喜歡老闆秘書Viviane這個角色，要求Viviane和馬克變成情侶一起出遊，最後他忍痛拒絕了這個合作案，「因為我不想影響品牌形象。」
網路變化快速，也改變了他的創作模式，馬克說，以前部落格圖文並茂的形式，大家還有耐心看，臉書出現後，就得思考以單幅圖文來打動讀者，現在臉書改變了運算法，難以觸及廣大的讀者，他開始把重心放在IG上，「我們去年才開始經營IG，確實有點晚。」
不少圖文創作者，把市場轉向大陸，馬克從2010年進軍大陸，沒想到處處撞壁，他坦言：「兩岸的用語習慣完全不一樣！」最近他決定與大陸的網路操作平台合作，如何下標、如何與網友回應，由大陸網路平台尋找「接地氣」的題材與詞語。
他以最近在《今日頭條》開設的帳號為例，馬克的頭銜是「台灣搞笑漫畫作家」，「我很不喜歡這個稱呼，但是沒辦法，他們說，大陸要搞笑，不要幽默。」他只好勉強接受，卻不改豪氣，他以大陸的習慣用語說：「沒關係，不要沒火就死了，等火了之後再來擺譜！」
馬克的創意，總是緊跟著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