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負能量教主鍵人林育聖

出版時間 2019/04/09

有點想念「每天來點負能量」對嗎？不過故事也許可以從林育聖遞過來的那張名片說起。
那是一張讓人想要收藏的名片，570磅啤酒卡大紙，紙質有一般名片2倍厚，正面右上方黑框裡印了公司的名字「文案的美」，名字上的頭銜是「文案師╱鍵人」，背面一隻小貓剪影上方印了一行字：「賺錢養脂肪╱日數魂搬房╱當個有創意的普通人」。
公司員工都喊老闆林育聖「阿聖」，對外則統稱「老師」。員工比照阿聖把對人生的態度放在名片上，品牌經理陳羿妏曬出的是「每一個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辜負」。
阿聖到底要透過名片傳遞怎樣的訊息？
「當個有創意的普通人」較好理解，如果你知道林育聖就是曾擁有70萬粉絲，「每天來點負能量」粉絲專頁版主鍵人。
因為嘗過「網紅」的滋味，「我不求大富大貴，不追求頂尖，可是也不想太平庸，希望生活過得有趣」，林育聖渴望做一個這樣的「普通人」。
2017年10月8日，對「負能量」粉絲來說是黑暗的一天。這一天，粉專終於來到半年前就宣布的「停更」之日，也就是說，過去2年多以來，每天發布一則「負能量語錄」或滋養或撫慰或刺痛粉絲的鍵人，揮揮手告別天邊雲彩和豐厚業配，並且故意留下一條「沒哏了嗎？賺飽了嗎？」的尾巴。
鍵人最後的遺言，喔不，留言是「沒有每天來點負能量╱以為生活可能會有點變化╱但其實╱一點改變都沒有」。
好，那「賺錢養脂肪」呢？「開公司，當老闆，會越來越胖吧」，預估自己未來會發胖的林育聖解釋。有點拗口的「日數魂搬房」最懸疑。靈魂從房子搬走，這不就意味著死亡？誰會讓死亡的意象附著在名片上，更何況是一個33歲的男人？
但林育聖會。他繼續解釋，這想法來自他看過的一本《百歲人生》，今生今世，假設我們將會活到100歲，百歲時靈魂才會告別肉體，「那麼我會反過來，以始為終，從100歲回頭思考我的人生，60、50、40─，依此去規劃每一個階段」。
講這話的神情林育聖彷如正在思考人生的哲學家。
所以你很難把林育聖和鍵人想成是同一個人。林育聖本人斯文有禮，謹慎而正經，非常的正經，每一句話都要經過思考才吐出來，「所以我一開始很害怕直播」，然而躲在電腦鍵盤後面的那個鍵人，則夠殘酷夠狠銳也夠搞笑，可以用顛覆的角度，清楚的邏輯，說出每個人都在逃避的人生真實，字字句句揮向這世界的虛偽。
像是有兩個靈魂住在一個身體裡面。
然後很奇怪，許多人被負能量灌頂之後，反而負負得正，提升了正能量，在絕望中發笑，於黑暗中猛醒，繼續明天不會更好的日子。
「負能量」已停更，所以名片的背後，是一則曾經在網路世界的勝出者，自己走下舞台，選擇另一條路的故事。

「我是一個原來想讀中文系，要寫小說的人。」林育聖說明，似乎這是一切的源頭。
但他沒考上中文系，去讀了前途應該更光明的電腦與通訊工程系，只好一邊讀電通一邊寫小說，用「魔音」、「飄雨」（「回想起來有點羞恥」，他說）的筆名寫小說，類型跨校園愛情和奇幻，發表在城邦線上創作平台popo，但他終究沒能成為藤井樹，而寫小說還耽誤到課業，延畢後他體悟一件事，生涯還是要跟著天賦走，因此依隨對文字和創作的熱情，到一家小廣告公司擔任刊物編輯企劃，採訪店家寫成新聞稿，順便拉點廣告，開始累積創業所需的能力。
創業從來不是天外飛來的靈光一閃。林育聖的父母做銀飾批發生意，努力工作到有點成果和歲數了，才開始出國旅行，享受人生。就像公務員希望下一代也當公務員，林育聖從父母接收到的價值觀是「做自己的比較好」，他剛好非常認同，也超崇尚古有明訓的「先成家後立業」，於是乎就與千禧世代反向而行，30而立前就結婚生子，再成立一家文案公司。
從第一份工作到成立公司之間，大約5、6年，林育聖至少換過十家公司，短則一星期，最長的是擔任春水堂行銷企劃那兩年，每一份工作他都設定學習標的，目的達到就打包走人。電通背景幫助他邏輯思考以及「修正天生的感性」，但後來決定創業的時點並非萬事俱備，資本額只有5萬，只因2014年，28歲的他就當了爸爸，而上班的薪水到頂也只有4萬元，還住在台中父母家，「所以趁損失成本還低的時候，趕快放手一試」。
成立「負能量」粉專是在2015年，開公司後不久，並非一時興起，念大學時林育聖就經營過粉絲團，任職1111人力銀行期間負責社群行銷，摸索出經營社群的心得，對於如何創造吸引更多目光的內容，興趣濃厚一如創作，「我使用文字都是有目的性的，就是為了與不同的對象溝通」，他一口氣開了幾個粉專，有愛情有職場辛酸，其中一個就是6月4日推出的「每天來點負能量」。
當時網路上到處是「正能量」、「心靈雞湯」，動不動就「你可以的」、「迎向陽光」、「努力一定會被看見」或「黑暗之後就是黎明」，他讀著讀著非常不爽，很想吐槽，嘲笑那些屁話，版型超級陽春的「每天來點負能量」因此誕生，發表的第一則語錄是「別再減肥了╱你的醜並不是因為胖」。
點閱量很悲慘，其實前三個月根本沒什麼人看，但林育聖依舊很認真的，每天創作一則語錄，「我特別注重文句和文句之間的關聯性，並且盡量不要傷害到人」，這樣一直到一則「如果你覺得自己╱一整天累得跟狗一樣╱你真是誤會大了╱狗都沒你這麼累」暴紅，倏忽累積1萬2千個讚，被瘋狂轉發。

應該說，「負能量」的定義悄悄被改變了，並且打中人心。
粉絲一定知道，鍵人從來都擁抱為五斗米折腰，但對「夢想」、「成功」、「愛自己」、「去旅行吧」，則冷眼以待。
「很多人追求一件事，本質是為了賺錢，卻用另一件事去象徵它，而最早期的象徵物，就是夢想」。
所以他把命題反過來，錢才是夢想，累積了錢，才能夠追求所想要的任何一切，譬如旅行。
到國外旅行一向被視為最高級的享受，是夢想，但就和父母累積半輩子才開始旅行一樣，林育聖也信奉「延遲享樂」，不急著吃棉花糖，若有人問他人生的目標，他會回答，先賺錢吧，賺了錢才有選擇的機會，「想要享受，就必須先累積，旅行對我來說，那是在累積到一個程度之後，才會去享受的事情」。
對很多年輕人，旅行是日常，是生活的一部分，三不五時都在犒賞自己、高喊要實現自我，旅遊業者也鋪天蓋地的置入、誘導，「這麼容易就把最高級的享受用掉，把錢花掉了，然後呢？再來你要追求什麼？」堅持老派的林育聖反問。
這很可以辯論。有人會說，人生苦短，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就趕快去做去玩，也許有了錢就沒體力，或者天降意外，林育聖相信這種說法，但用《百歲人生》的基準去看，「人生其實沒有這麼短」。
也有人說，努力追求夢想，錢自然就跟著來了，不該把錢想在前面，褻瀆了夢想，「唉，這就是夢想的迷思」。
暴紅後半年，出版社紛紛上門求書，他選擇《時報出版》，「因為不只是語錄，編輯盈華還看到我寫長文的能力」，出版後的《每天來點負能量》果然成為2016年的大暢銷書，衝出5萬本銷量，粉絲數節節高升，按照市場操作法則，《每天來點負能量2》應該趁勝追擊，但林育聖不希望複製，又隨著接案量增加，以及更多的課程邀約，公司從1人增加到10人，他在美好中嚴重不安與憂慮著。
一個粉絲團的壽命能有多久？一個主題的討論度又可以有多久？「寫了兩年，可以嘲笑的事都嘲笑了，但世界還是一樣的糟，充滿了虛假與惡意」。繼續走下去，林育聖推想鍵人大概只有兩種結局，一是發生公關或失言事件，被人唾棄，黯然離開；二是漸漸被淡忘，雖然存在，可是大家都去擁抱新鮮網紅了。如此這般千迴百轉的自我拷問，他自覺都快得產後憂鬱症了。
不過還可以創造第三種結局，寫過小說的他最清楚，就是在日正當中時告別。
就這樣繁華落盡，社群歸零，林育聖轉身回到平凡的普通人工作和家庭生活，專心經營小公司，訓練工作夥伴和料理三隻名叫端午節、中秋節、聖誕節的公司貓，也發誓要多陪伴女兒。結束後的開始，他用老闆的身分寫了一本《聽說你在創業》，重塑老闆形象，低微的告訴上班的人類「老闆也是人啊」。
他還是想寫小說，用故事和人物與世界溝通，詮釋世界，但這和旅遊一樣，是累積到一定程度後，才能獲得的選擇自由。
「寫字的商人，做生意的文人，一個有創意的普通人」。負能量釋放之後，林育聖如此定義現在的自己，遞出了那一張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