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黝黑的吳其謙,今年21歲,是個英俊的陽光男孩。他已有13年帆船資歷,2015年他代表台灣參加世界青少年錦標賽,2017年拿下全國運動會420型雙人帆船男子組冠軍,這是他至今在賽事中最高的榮譽。帆船讓他找到了一個可以和大家一起公平競爭的舞台,他說:「我不會隱藏我是殘障這個事實,反而覺得很光榮,因為我雖然右手不方便,但我活得跟人家一樣精采,甚至更精采。」
吳其謙出生時,因為醫生估錯重量,用硬拉的方式將他從產道拉出來,導致右手神經被扯斷,2歲前父母帶著他輾轉於各大醫院醫治,經過復健治療,還是無法痊癒。吳其謙淡淡地說,他現在右手仍沒辦法高舉過肩,也沒辦法做精細的動作,不能往前伸、不能往後伸、不能寫字、拿筷子、用滑鼠等等,一口氣說了很多個「沒辦法」、「不能」,語氣卻很平靜。
我知道這些不便,對他來說,已經過去。
但是吳其謙小時候並不這麼看待他右手的缺陷。他說,幼時當他慢慢知道自己右手殘障,而且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痊癒時,他很沮喪。「我問媽媽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那麼衰?」媽媽要他到學校去看看其他同學,是否人家也有不方便的地方。幾天後吳其謙班上要測跑步,「我發現有一位同學說他有心臟病,不能跑,而且好像要換心臟」,「我想到我只是右手不方便,至少身體還不錯,其實還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不只媽媽教他正面看待人生,本職是工程師的爸爸吳行悌也在他成長的過程中,教導他不要對逆境自怨自艾。
回想起第一次看到剛出生的兒子右手不能動時,吳行悌說,他根本難以接受,除了震驚,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一點都沒有初為人父的喜悅。「我那時真不知道怎麼養這個小孩。」他說:「一般我們尤其是生男孩子,就會想像可以帶他到公園打球啊!」但是……。
「既然碰到了,就要去克服。」吳行悌說。
吳行悌熱愛戶外活動、喜歡玩風浪板,他開始接觸帆船後,就帶著當時8歲的吳其謙跟著他一起學習。「我不想讓兒子一直去強化自己身上的缺陷,而是想辦法讓他看到身體另外百分之九十以上美好的那一面」。
於是,爸爸成為吳其謙學習操作帆船的啟蒙老師。吳行悌希望藉由駕駛帆船,讓兒子順便復健右手,所以他沒把兒子當身障者在教,而是告知大方向後,讓兒子自行摸索細節,更不會說,「哪些事情做不到,不要做了」。
沒想到帆船後來成了吳其謙的最愛,而且玩得比老爸還好。
吳其謙說,因為右手無法使力,所以他開始學帆船時,自行開發出不少屬於自己的動作,例如用嘴巴咬繩子,彌補右手力道不足。另外他一開始接觸的是「樂觀型帆船」,船體像浴缸一樣,風浪大的時候水會灌進來,這時就必須用水瓢將水舀出去,但他無法邊開船邊舀水。若用左手舀水,右手不能操作,速度完全上不來,不然就只好停下來舀水,先不要管開船。「出發時可以領先,後來都會被超越,就很挫折。」這讓他覺得,勢必要找到一個更適合他發展的船型。
後來吳其謙轉型到420型雙人帆船,與現在的搭檔朱至源培養出絕佳默契。「我們在船上的默契應該是台灣最棒的吧!」吳其謙笑說,他們兩人連笑點都很類似,咳嗽的時機也很像,練到後來,連在船上的動作都一模一樣。
「分工上,至源是擔任僚手,僚手就是兩手都要並用,要去收帆或架一些有的沒有的東西,就是我做不到的事情他都願意去cover我。」吳其謙則是擔任舵手,負責航行方向,並根據朱至源掌握的對手情報進行分析,然後擬定戰術。
「帆船戰術有所謂的『長壓制』與『短壓制』,簡單說,要看你與對手的相對位置採取不同戰術,如果沒有一點點領先,所有壓制都談不上。若是處於落後狀態,就要避免對手對你施予長、短壓制,要趕快逃離魔掌。」吳其謙講解戰術時條理分明,可見下過苦功。
「我覺得帆船是一項要兼顧體力和智慧的運動,應該是五十五十各一半,只有體力沒有用,只有智慧也沒有用。」吳其謙說,帆的設計跟飛機的機翼很像,所以調整其實很難;另外,帆船選手要懂得觀測海象、預測風況。「例如根據浪靠近你的速度去改變身體重心,讓船可以順利過浪,而不是去硬撞那些浪,速度就會慢下來了。」為了讓船開得更快,吳其謙很用心的去觀察海的一舉一動。
跟其他運動相比,駕駛帆船另一個辛苦的地方就是要看老天爺臉色。「風太大不能下、浪太大不能下、風太小也不能下,要排除很多因素才有辦法訓練。」吳其謙說,所以帆船的訓練時間很難抓,海域的變化也很大,沒辦法說今天在家裡想好要練什麼項目,到海邊就一定能練得到。
航行的帆船一旦翻船,人船分離,選手就有生命危險,吳其謙就曾身歷其境。他說,之前在漁光島有個小比賽,那天風超大,結果就翻船。當時他想:「反正翻船是常有的事,把船翻回來就好。結果在翻回來的瞬間,一個大浪打來,朱至源就被浪打走。」
「其實翻船的那一瞬間我也是差點掛掉啊!因為腳被船上的繩索綁住,所以船倒蓋的時候我的頭是朝下,超可怕,那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快掛了。後來還是告訴自己要冷靜,把腳上的繩子拆掉後就游出來。」
他嘗試要把船開過去救朱至源,但因為風浪太大,加上420型雙人帆船的設計本就是由兩人操作,他一人很難控制船,兩人便愈分愈開,船甚至一度要撞上防波堤,還好爸爸駕著快艇及時出現,才化險為夷。吳其謙說,當時他如果撞上防波堤是百分之九十會死,朱至源如果沒有被找到,則是百分之百會死,「所以那一次是真的離死亡非常近」。
與死神擦身而過,吳其謙沒有因此抗拒帆船,在海上馳騁時,心中更無任何陰影,他便知道自己是真的很熱愛這項運動。「很喜歡追求在海上的速度感啊,當水潑上來就覺得很刺激,如果一陣子沒開船我就會渾身不對勁。」
但每天開船不悶嗎?吳其謙說:「夏天的海和冬天的海顏色不一樣,那天的風、那天的浪、那天的雲也都不一樣。」所以他很享受帆船這種千變萬化的運動。他說,如果今天他是打排球或是網球,場地線大概很固定,網子的高度也差不多,但帆船就不一樣,依當天的風浪大小,繞的方式不一樣,長度也不同,所以很具挑戰性。
遇到沒有比賽日子,吳其謙也會跟朱至源約好,兩人駕著帆船出遊。「面對海的遼闊,那是一種脫離塵囂的感覺,你會覺得很自由。」
吳其謙可以克服右手的殘缺,在帆船競賽取得佳績,卻很難跨越台灣給帆船選手資源有限的障礙。他們都在漁光島練習,但該處的帆船訓練基地是貨櫃屋搭建而成,沒有很好的硬體設施,浴室甚至沒有熱水,所以上岸後幾乎沒辦法洗澡,直接就髒兮兮的穿上衣服回家。也許是沒有清潔乾淨,吳其謙臀部容易長疹子,小時候耐受力差,一度讓他想放棄帆船。後來學乖了,就算是冷水,還是要把身體沖乾淨。
不過最累的不是這個,而是拖船。吳其謙說,國外基地設有水泥斜坡道,且離海很近,但在台灣,「我們自己要把船從基地拖到水邊,距離大約300公尺,但這段路都是沙灘,一半的體力都花在拖船上面,還沒下水就已經累趴了」。
另外,2015年吳其謙與朱至源代表台灣出國參加世青賽,竟然窮到連隊服都沒有。「我們兩人的機票甚至不是國家幫我們出的,而是國際帆總看我們有潛力,贊助我們。因為沒有隊服,我們兩人就買一件T恤,然後貼一張台灣的貼紙在上面」。
更慘的是,吳其謙大學甄試時,因為想念運動醫學,口試老師問他防護員在幹嘛?他根本答不上來,老師帶著懷疑口吻說:「你不是世界盃代表隊,怎會不知防護員?」吳其謙無奈地說,帆協太窮了,聘教練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讓他們去聘防護員?「受傷就自己擦一擦藥就好了。」
儘管台灣學習帆船的環境不好,但吳其謙說:「台灣可能有200個帆船選手,我是其中一個,我就覺得很幸運。」
「我沒辦法想像我沒有帆船的日子會怎麼過。我覺得大家都要有一件可以堅持一輩子的事。我就會想努力推廣帆船運動,讓不管是老人、身障者或一般人都能接觸帆船,台灣四面環海,你一定要跟它當朋友啊!」
我問他究竟有多喜歡海?吳其謙說:「如果1分是最怕海,10分是喜歡,我應該有11分吧!就是那麼喜歡海!」這個和海做好朋友的大男孩,毫不遲疑回答,笑容像灑滿金陽的大海一樣燦爛。
學歷:高醫大運動醫學系大三
帆船資歷:13年
榮譽:
2012 橫渡小琉球挑戰賽冠軍
2015 世青賽420型雙人帆船代表隊
2017 全運會男子420型雙人帆船冠軍
2018 身障帆船世界盃第10名
身障帆船亞錦賽亞軍
《蘋果日報》攝影記者,台藝大廣電系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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