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買的是兩套《百年追求》,「這套書我讀過」終於我插上了話,老闆龍心大悅,把目標轉向我,但他手上的計算機一直沒開工,所以客人始終無法完成交易,我說老朋友嘛多聊一下,「沒有沒有,我住紐西蘭,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啊!」客人連忙否認,且用一種求救的表情望向我,這時話題已跳到測字和美國的次貸風暴,一公尺外的店員小廖默默無聲地上架新書,面無表情。
曾大福的事蹟族繁不及備載,批踢踢看板BOOK激烈討論過「大家真的喜歡去水準書局買書嗎?」發文者曰「買蘿蔔還硬要我買茄子,跟他說有茄子了還會再推銷洋蔥」,底下回應滔滔不絕。有人說要找正妹去結帳,折扣更低。有人撞見某讀者指名要買陳文茜,被罵到奪門而出。有人不喜歡老闆在蝴蝶頁蓋上「全國最便宜的書店」,當然也有人大推,認為水準人情味濃,尋寶勝地是也。總而言之,買書人的共識是,一踏進水準,意志如果不夠堅定,正常的情況,本來要來採買蘿蔔茄子的,都會追加洋蔥番茄金針菇花椰菜等等等,最後因為菜籃子不夠深,老闆會說,那麼就不要蘿蔔茄子吧。
因為曾大福,水準書局創造了台灣書店絕無僅有的風格,今年2月有貴客光臨,小英總統到此一口氣橫掃19本書,曾大福「說大人則藐之」,保持一貫強迫餵食好書之風,「我開書店48年,之前從來沒有一位文化長官、市長、立委、議員來買書」他感嘆,聲線糊糊的,一團黑霧於頂上白髮飄來飄去。
總統為他帶來大約2周的好生意,之後又掉回「SARS時期」,對實體書店來說,「SARS」的解藥從未被調製出來。
半個世紀,網路壓倒實體、臉書取代讀書、人工智慧置換人腦,遊戲規則不斷改變,舊有傳統碎了一地,但從光華商場到師大商圈,水準書局沒有變過,連重新裝潢都不曾,二十幾坪的書店自然老化,維持著七○年代的骨肉,而曾大福彷彿自願守在洞穴裡的山頂洞人,或者是一個單挑風車巨人的唐吉訶德。
他是怎樣存活下來的?這是一個巨大的謎。
採訪曾大福確實是艱難的事,他的答題原則是,無論你問我什麼,我只說我想說的,從地平線到外星球。
譬如問他「書店生存之道」,這是基本題,必問,水準的存在正是網路時代的某種奇蹟。
「一本書可以改變人的一生,扭轉命運,我開書店是為了教育社會大眾,書店就是社區的土地公廟,不是為了營利」他對「生存之道」有些過敏,便忽然一個大迴轉劈里啪啦反問我:看過《班傑明的奇幻旅程》嗎?《女人香》呢?《阿根廷別為我哭泣》、《海上鋼琴師》?《辛德勒的名單》?
我一直點頭,他很滿意,告訴我《阿根廷》他看了100次,《班傑明》50次,瑪丹娜來台灣開演唱會,他聽了2場,席琳狄翁也聽了2場,「我覺得我比李嘉誠還要富有」。
「為什麼書要賣那麼便宜?」這是第二題。
「書太貴,會斷了很多人買的權利。」這題的答案意外命中紅心,但他真正想說的是「正妹折扣大」這件事。
江湖傳言,美眉越正折扣越低,曾大福哼說:「這是醜化我!」他真正給最多折扣的是長期捐血的人、護理人員、消防隊員、弱勢團體、原住民部落,以及各種各類的義工、志工,「我都照成本賣」。
他要我幫他宣傳,弱勢團體來買書,「買一箱我送三箱五箱」。
只是低價不等於銷量,《國家地理雜誌》他用一折兩折賣,但一個月只賣出一、兩本。曾野綾子的書,在曾大福看來等於「培養愛與善的能量」,他可以免費借,不用考試不用寫心得報告,乏人問津,「又孤獨又心痛」。書局地下室堆滿他從銷毀邊緣搶救下來的書、絕版好書、雜誌和報紙,《曠野的聲音》就有一百多本,《壹週刊》從創刊號到最後一期,全部收藏,他深愛周刊裡的溫暖故事。
第三題:「為什麼要拚命推銷書?」
曾大福覺得這根本不是個問題,如果某一本書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書」,他理所當然要推銷,如果覺得老闆錯了,「我就送你歐洲來回機票」,反正話不投機半句多,不喜歡被推銷的人就不會再上門,緣深緣淺,就這樣,不成問題。
愛聽不聽無所謂,被人喜歡或討厭也無所謂,亞斯伯格人的特質之一,所以曾大福說他必須藉由採訪再澄清一件事。
兒子曾滙閎曾爆料老爸是亞斯伯格人,白紙黑字印在雜誌上,「我怎麼會是亞斯伯格呢?亞斯伯格只愛自己不愛眾生,我一輩子都愛著眾生啊!」曾大福鄭重否認。
他並沒有亂說。他捐錢拯救雛妓,多家出版社欠錢不還也不計較,「愛(書)到深處無怨尤」,因為出資義助「讀書共和國」度過難關,共和國旗下40家出版社便由他掛發行人兼出版總監。
曾滙閎如今也是書店一景,他學建築,留學義大利,熱愛閱讀,有張花美男的臉配上習武人的胸肌,卻甘心情願來老爸的書店當店長,正式工作日都西裝領帶盛裝出場以「強化軟體」,採訪這天他休息,穿T恤,怕形象歪掉堅持不肯拍照。
曾大福認為兒子繼承了他水瓶座「漫步在雲端」的基因。
問題四,也是江湖傳言,曾大福擁有不少房地產,因此不必靠書店賺錢。
他怎麼回答呢?
「我跟你講一個更高層次的」果然他又飄走了,「人生在世,所有的東西都是短暫擁有」不承認也不否認。
幸福無關乎錢,高陽、董橋、席慕蓉、二月河、曾野綾子─,他說閱讀帶給他「太多的好」,作家鄧美玲則是他的偶像,如今科學也證明大腦偏愛紙本書勝過螢幕,還有他多年前一個人去京都旅行38天,搭廉航,住一晚500元民宿,買一輛二手腳踏車代步,每天晃蕩至半夜才回到住處,「簡直太幸福了」,而那盛大的幸福只花掉他4萬多元。
慢慢的我終於摸清楚,對曾大福來說,生命中最重要的是書、電影、音樂、旅行,而書是宇宙的中心,生命燃燒的動力,本質上他是感性動物,有偏執狂的文青。
但不可否認,他也有做生意的天分,「我的母親5歲就會賣米」他說。
曾大福的父親是布商,母親為雜貨店的孫女,5歲就會在市場賣米,曾大福自認他遺傳了母親做生意的天分,但也是環境所逼,這個生養了10個子女的家,因為父親為人作保背負巨大債務,帶給孩子不堪回首的幽暗歲月。
送報開啟了曾大福對閱讀的執迷。從小學到初中,天未亮他就到派報社等桃園客運把報紙送到大園,必須等50分鐘,那50分鐘他會把前一天的報紙,從第一版到副刊恭敬讀完,如此七、八年,寒暑假還加碼到台北推銷報紙,他會到福利站買贈品送給客人,這招很有效,業績衝第一,「所以我是報紙滋養大的」。
他大學讀公共衛生系,因為付不出學費而休學一年,為賺更多錢到粉味的咖啡店當小弟,大學畢業後考上醫官,才剛役畢,人生就和公衛一刀兩斷,他只想做他喜歡的事,就是賣書,但決定開書店的時候,身上只有800元。800元怎麼開書店?「孔明借東風你懂嗎?」他說。
他拿著出版社的目錄到學校招攬生意,給人登記,再回頭跟出版社批書,數量越多折扣越大,水準就是這樣開始的,有了實體店面後,跑三點半的日子也不算短,撐過七、八年才開始賺到錢,畢竟他經歷過閱讀的黃金時代,而購買房地產是因為房東漲店租,一怒之下買下浦城街店面,然後又買了臨沂街的房子,第一次是機運,後來則是眼光,也因此才有能力為父親償還債務,照顧弟弟和姪子姪女,擔任出版社的救援天使,四十多年來送出去的書,「可能比一○一還高」。
「我真正沒有看過比他更孝順,更照顧家裡的男人。」牽手李寶卿證明。
但曾大福自己日子過得十分清貧,每日吃兩餐,餐費超過200元便有罪惡感,移動就靠走路或騎腳踏車,「我沒有手機,是真的,沒有騙人」。
李寶卿最了曾大福的個性,雖然偶爾嗆他活在電腦時代之外,「孤陋寡聞」,但也就放他「做自己」,只有在丈夫發表政見至日月無光之際,會見義勇為跳出來斥喝:「曾先生,人家要問你書店,不、要、講、政、治!」
「我上輩子不知道欠他多少債。」她說。
「她是我的教練,我的法鼓山,我的菩薩,我跟她說,這世人,我們就是一起在書店修行。」他說。
最後,曾大福囑咐我一定要寫幾件事:
最後的最後,他說他想透過徵稿結集成一本《給總統(候選人)的一千個建言》,呼籲讀者踴躍投稿,每個人都寫下一件最希望總統做的事,一經錄取,當然回饋以書。
必須寫信,曾大福的洞穴裡沒有電腦。
桃園大園人
武陵高中,大學公共衛生系(不願公開校名)
已婚,一兒一女
擔任水準書店老闆近50年
讀書共和國發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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