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極為平常的台灣鄉下,午後馬路空空蕩蕩,一位腳踩藍白拖的阿公騎著歐多拜慢吞吞經過,空氣中漂浮著淡淡青草味兒,令人難以相信,就在這一片平和的田野間,藏著那樣巨大的寶藏。
穿過幾間透天厝,深處是一連棟的白色別墅,屋頂拉出幾道密宗的彩虹旗,門口擺著一盆怒放的蘭花,朵朵都有碗口大。一個中年男人提著一串鑰匙站在門口,一見到我便開口自我介紹:「我是老師的助理,老師希望妳先去參觀寶物。」便引領我走到對面庫房。
庫房門一開,先看見燻黃的天花板,原來第一層擺的是西藏佛寺的各式寶爐,昏昏黃黃下,八萬多件西藏來的寶物塞滿兩棟三層樓透天厝。人骨舍利塔、人骨雕刻、木杵、佛像……層層疊疊,下面貼著標籤,有如博物館庫房。
我循著階梯而上,每一層都有兩到三個房間,每個房間裡都是一整間同類型的展品,件件都是難得的寶貝。我睜著眼睛左轉右轉地,獨個兒先衝進一個房間,燈啪地一亮,當場愣住了──
這房裡竟是滿滿一間的嘎巴拉(西藏僧侶圓寂後的頭蓋骨),從地面堆置天花板,起碼幾百件;轉身一看,後面連著的小房間裡架上擺著滿滿的水晶骷顱頭,成群結隊圓滾滾亮晶晶地在不鏽鋼架上咧著牙。
整整走了幾個小時,才把這幾棟相連的庫房大概走完(事實上是看不完的,只能溜個眼)。最後,助理將我引進一間和室。
這和室也和庫房一樣,寶物堆得是滿坑滿谷的,只不過這裡擺的不是寶器,是主人的至愛沉香,沉香雕刻品從地面堆到天花板。正上方橫掛一幅字,是立法院前院長王金平親筆提的「無欲則剛」,展現了主人豐厚的政商人脈。王金平這幅字掛在寶藏上面,既可以勉勵主人,又可以拿來勉勵自己;我想,他們倆確確實實是好朋友。
「江老師」在台灣政商界尊貴萬分──這裡有價值連城的寶物,還有無邊法力,難怪追求權力與財富的人們趨之若鶩啊!
一個老先生緩緩走進來,穿著一件家常薄夾克,一張氣派的長臉,皺紋壓著濃眉,濃眉壓著銅鈴眼,一路壓下來將嘴抿成一條線為止;他在茶桌旁坐下,朝四周一瞪,吵鬧的寶貝們立刻安靜下來,像是要聽他說話。
「奇珍異寶會找主人。」他嚴肅地看著我:「無福無德的人,就算得到了奇珍異寶,也留不住,不是賣掉了,就是敗掉了。」一邊說著,他取出一個小布包,抬頭說道:「這是沉香茶,一包幾十萬,可以泡一年。」
沏好茶,他取出一紙杯倒入熱氣騰騰的金黃茶液,瞬時滿室奇香,像是樟腦又像是清晨的青草味兒。老先生遞給我,說道:「來吧!我的故事,就是從別人給的一片鍋巴開始的。」
「我今年,已經77歲了。」江敏吉告訴我。
「我自小就沒有父親,是七個兄弟姊妹中的老二,從7、8歲開始就在桃園中山路上當小販叫賣冰棒。」
蔣介石的軍隊那時撤退到台灣來,部隊駐紮在中山路上,江敏吉還記得,「我曾賣過冰棒給老蔣。」
「他就坐在樹下,手裡拄著一支拐杖,我抱著我的箱子好奇地越走越近,他的侍衛馬上過來要趕走我。老蔣用拐杖打了一下那個侍衛,然後買走我全部的冰棒。」
那時候,江敏吉還不知道,這隊士兵會改變了他的一生。
「軍營都有廚房,每到吃飯時間,都有許多小孩會到廚房旁向那些兵討吃的,我們家裡根本不夠吃,所以我也天天去討飯。有個兵對我特別好,總是把鍋巴留給我。」
「有一天,我去向他討鍋巴,他手上拿著鍋巴,突然問我,要不要跟他去西藏?」
那一年,江敏吉才12歲。
眼睛看著對方手上的鍋巴,肚子餓得咕嚕嚕直叫,江敏吉也沒想那麼多,就回答:「好啊!」
「我還記得,出國的前一天晚上,我高興得整夜睡不著。」這個小男孩連母親也沒有告訴一聲,打著赤腳,一件衣服也沒有帶,就這樣跟著那個兵走了。
「他要我叫他師父,我就喊他師父。」
江敏吉記得,師徒倆是坐船離開台灣的,兩個人輾轉從泰國到尼泊爾,再到加德滿都,輾轉抵達西藏的阿里。
「我們是走中印公路進去的,」他回憶:「師父騎著野馬,我走路。」
天氣非常冷,江敏吉披著麻布袋跟在隊伍後面,「餓了就吃麵粉疙瘩。」
「到了阿里,我一看,就知道自己慘了。」
「那真的是鬼域啊!」他嘆息。
「我們住在山洞裡,師父教我們念佛,平常我們這些徒弟就侍奉師父,替他打雜、做事。」
在65年前,一個桃園鄉下12歲的男孩被誘拐到有萬山之祖之稱,高達4500公尺的西藏高山上!這真是不可思議,比尋寶故事更為傳奇。
江敏吉繼續說著這神奇的故事:「阿里那真是冷啊!」他抱怨著。
「我們到四川去學佛,下山要走八個月,回來上山要走六個月。」
回憶起「山洞裡的童年」,老先生抱怨連連,「因為我年紀最小,其他師兄們經常嚇唬我。」他說。
「師父很兇很霸,一不稱心就會責罵我們。」
這位江敏吉稱呼為「蒙古王爺」的師父,十分懂藏藥,徒弟們都要為他配藥、磨藥。
「沉香」是藏藥中的重要藥材,江敏吉就是在這山洞裡,學會了關於「沉香」、關於「藏茶」、關於西藏宗教法器的一切知識。
「我24歲時離開西藏,從尼泊爾輾轉回到台灣當兵,結束了我在西藏十幾年的生活。」江敏吉說。
他特殊的身份引起軍方注意,吸收他成為情治人員,來往中國邊境收集情報,執行秘密任務,經歷無數驚險,最後以中校退伍。
關於這一段歷史,江敏吉不願多說,只含糊地告訴我:「我是直接接受蔣經國的指揮的。」
退伍後,江敏吉做生意累積財富,開始沉香生意。論克計價的沉香,好的物件價比黃金,但是沒有任何評鑑的方式,也沒有公定價格,全憑經驗判斷。
「沉香不是外行人能做的生意,不懂的人千萬不能做,會傾家蕩產。」江敏吉眉頭一緊,瞪著我說。
江敏吉的長子江赫,在父親的帶領下,也做「沉香」生意;父親做大件雕刻,兒子做的是沉香屑,在帝寶豪宅後開設香道館「不二齋」。
沉香本是樹木成長時的變異,樹種不同、變異情況不同、年份不同,就有各種結晶。江敏吉告訴我,曾有一位中國大陸的師父,帶著一串沉香念珠來拜訪他。
「他就坐在妳坐的那個位置,」他用下巴指著我:「告訴我,他花了人民幣幾百萬買了那串念珠,專門到台灣請我鑑定。」
「我告訴他,我從不幫人鑑定的。」江敏吉說。
沉香價碼落差太大,不幫人鑑定,是怕惹禍上身。江敏吉自己採購沉香,交給名家雕刻,這稀有的獨門生意讓他累積巨大財富,他又用這些財富大量蒐購西藏文物。
江敏吉對自己的收藏極為自信,「前陣子故宮展出『藏傳文物』,他們請我去看,我去看了──」接著,他下巴一抬:「東西呢是老東西,可是不是好東西。」
講著講著,老先生激動起來,「奇珍異寶,你要關心它,它才會關心你。」
說著,江敏吉從身後取出一把小刷子,開始使勁地刷著手上的沉香茶匙,茶匙上刻著一隻精美的蟬,胖胖的渾身油亮,「刷過後,再用紙去磨它。」他用紙輕輕地按摩這隻蟬,好像撫摸一隻寵物。
身邊圍繞的這些寶物,對江敏吉來說,比家人更親切,「我很少見我兒子(長子江赫)的,一年可能見一次。」他告訴我,江赫國中畢業就在父親要求下獨立生活,從小獨自在西藏生活的江敏吉,認為這才是教育的方法。
愛一個人,要用理智控制情感,不過,愛寶物就不一樣了,江敏吉可以盡情的溺愛它們。
「我每天保養這些寶貝,工作都做不完,要做到半夜2、3點啊!」說起自己與「寶物的日常」,江敏吉皺著眉頭,可是,還是有一點笑意不知道在哪裡,隨時可以漾開來;畢竟,能夠與寶物共處一生,是太快樂的事。
「我這些寶貝是不賣的!」他嚴肅地說:「我現在的願望,就是能夠成立博物館,將我這一生的收藏妥善照顧好。」
傳奇的寶藏總有神秘的力量,千千萬萬人想要沾得這些西藏宗教寶器的靈氣,求財求名求感情,何況江敏吉是與它們住在一起。聊到最後,我終於忍不住問:
「江老師,你收藏這麼多法器,還有人骨,住在一起不會怕嗎?」
只見寶藏主人眉毛一挑:「我是無神論者,這些有什麼好怕的!」
浪裡來火裡去的一生傲氣,此刻展現在江敏吉的臉上,寶藏主人終於現了真情。
年齡:77歲
出生地:桃園大溪
學歷:大溪國民小學畢業
經歷:中校退伍
訂閱《蘋果》4大新聞信 完全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