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沒解決過任何問題,如今我可以選擇工作,如果再不做點什麼,會對不起自己!」─張希慈
動彈不得的張希慈眼見大卡車從身邊擦過,心想「我會不會被輾?」數小時手術過後,麻醉藥逐漸褪去,「柯文哲選上了嗎?」這是她清醒後的第一句話。幸好車禍沒造成太多傷害,她因此也才有機會在前年被《富比士》評選為「亞洲30歲以下傑出社會創業家」(30 Under 30 Asia)。這獎不同於富豪榜,是根據創新與領導力為標準選出的卓越青年,張希慈是當年唯一獲選的台灣人。
我站在國際城市浪人育成協會執行長張希慈的辦公室前等她,腦中一直縈繞著「23歲就創業,是如何辦到?」當她帶著笑容出現時,比起老闆,她更像鄰家女孩。
「創業從來不是我人生的選項,這是偶然。」腦袋瓜清楚,表達能力強,一路從北一女到台大,始終站在金字塔尖端,張希慈沒有絲毫傲氣,「我是人生勝利組,但我不覺得這個勝利公平,所以才要做這件事。」她好像怪醫黑傑克,直率地幫自己的人生歷程開了刀,讓我一起凝視這手術過程。
張希慈的父親張楚是補教界國文名師,她和弟弟張仲宇從小就在父親的嚴格要求下熟背四書五經,張仲宇曾在中國電視節目《中國好詩詞》暴紅,被封為「詩詞男神」,美麗的母親是全職家庭主婦,專心照顧兒女。最讓張希慈自豪的是不論家人再怎麼衝突,都能聽對方把話說完。這一家,不只是甜蜜家庭,而且還是勝利家庭,張希慈的人生軌跡與未來理應可預期;但人性就是這麼有意思,常會找些插曲來烘托主旋律。
國中時,張希慈是班上成績優異的甜美女孩,她去幫吊車尾的男同學課業輔導,結果兩人擦出了純純的愛火,這是張希慈的初戀;家庭經濟不好的男孩下課後得去打工,張希慈幫他溫習功課之餘,也跟著去,看著男友工作、應對進退、因應複雜的社會與大人世界。
怎會喜歡他?
「我本來不能理解為何有人不好好讀書?可是我發現他是個細膩、體貼的人,而我只知道專心念書,當個爸媽喜愛的孩子而已,其他什麼都不會。」
不難預料,父母自是無法接受寶貝女兒的選擇,即使戀情未公開,但父母總嗅得出她的行徑,因而暗示「大學前不要談戀愛」,張希慈自然明白。雖沒有衝突,可是張希慈從大人的眼光看到了「不公平」的世界,「他的環境龍蛇混雜,是老師眼中的壞學生,被誤會做壞事,老師罵他,他也接受,不辯駁,我無法理解為何他沒有被信任、被期待的權利?」這份戀情讓張希慈對社會提出犀利質疑,也播下她要讀社會系的種子。
國中畢業後,張希慈換上綠色制服,男孩進入私立高中,《那些年》在高中後淡化收尾。她高一參加人文科學營,整堂課談論階級、貧窮複製等概念,「有人把我的困惑解釋清楚,好像醍醐灌頂!」張希慈很激動,把社會學入門經典《見樹又見林》整本拿來抄,那一刻,她決定要念社會系。
高三畢業的暑假,張希慈去甘肅當志工,幫當地學生上課。那年,她17歲,有學生已經20歲卻還在念國中,「我很震撼!」這次志工經驗,她才明白邊緣人不只是家庭環境所致,還有來自經濟、政策、政治因素影響,卻也因此她有了巨大無力感。「我拿錢幫他付學費嗎?可是這樣的人不是一個,是一堆;就算我念台大社會系,又能怎樣?也沒法解決這些問題……。」
雖然被無力感甩了一記耳光,但她還是進了社會系。她給自己的註解是:念書,是無力面對真實問題的逃避。
大學4年,她積極參與各種活動,練就一身好功夫,舉凡辦活動需要的企劃、整合、協調,都難不倒她這個活動咖。現在她的工作核心、也是最被外界熟知肯定的「城市浪人流浪挑戰賽」,就是源自大學課程的作業。她說,大四選修領導學程的「組織運作導論」,小組成員靈機一動,「與其關在校內,不如走出校園,找社會上的年輕人一起把跨出各自舒適圈當成任務來比賽。」
計劃名為「浪人」,是因為張希慈非常景仰雲門流浪者計劃,同時希望降低門檻,把範圍縮小到一座城市,讓更多年輕人有機會參加;她始終沒忘記國中時期那些無法好好念書卻又被教育體制忽視的年輕人,因而希望透過流浪挑戰賽的遊戲設計,引導年輕人重新認識人我關係,「城市浪人流浪挑戰賽」於是誕生。
「還有人以為我們是幫助街友的活動欸!」張希慈哈哈大笑。
這套競賽包括「自我覺察」、「冒險挑戰」、「社會參與」等面向,具體任務有30多項,例如「筆墨的悸動(寫信給家人)」、「Free Hug」等,最讓張希慈印象深刻的是,「Free Hug」原本只是單純地希望陌生人可以給參賽者擁抱,有些參賽者會自己加碼,用越語、泰文寫大字報,希望新移民、移工來擁抱,也有人假裝是愛滋病,等上一整天,有人冷漠走過,也有人熱情抱抱回應。她還拿寫信給家人為例,「對很多學生來說很困難」。
這項競賽規模多達7所大學、全台累積500人參與,就學生活動來說,這是很風光的碩果。不少參賽者還回饋給主辦單位:「如果能在高中參加這競賽,大學就不會這樣念了」。
畢業後,她有幾個工作選項。第一個是被推薦去香港知名的社會企業面試,她個性積極,跟面試的老闆提出很多問題,但面試後,雙方知道並不適合彼此。她不惋惜失去這份年薪近百萬台幣的工作,而是被對方評為「太天真、太荒謬」,讓她傷心。
回台後,有知名新媒體公司找她,她很心動;可是另方面她看到城市浪人因為發起的同學都要畢業了,很可能走入歷史,她不忍就此放棄,最後選擇回到城市浪人。
停頓一會兒,她用更高亢的口吻說:「這不是一般人找工作的思維,但多年來我一直有罪惡感,我沒法解決國中同學(男友)被歧視的問題,也沒解決甘肅同學的教育問題。我從沒解決過任何問題,如今我可以選擇工作,如果再不做點什麼,會對不起自己!」張希慈因此跳下去,把原本的學生活動朝向非營利組織轉型。
這責任一攬下,張希慈的人生就此定向。
由於無薪,她不好意思讓昔日的同學、今日的夥伴承攬太多,而是自己扛起大部分工作,當時還有一些演講邀約,她以負責人身分去,沒想到因此引起反彈,夥伴們找她挑明著說:「妳只會叫大家做事,我們又不是妳的員工,妳還利用大家賺取個人名聲,很多人不爽!」
這番指控像是五雷轟頂,張希慈被擊垮,「我是個很爛的領導人嗎?」這質疑不斷縈繞腦海裡;她像行屍走肉,騎車拚命催油門,「希望自己撞死!」
曾是她捨不掉的城市浪人,後來一聽到這4個字就哭,而且哭到抱著馬桶吐,連膽汁都嘔出。爸媽看到女兒這樣很心疼,弟弟告訴她:「姊,我不懂好的領導人該怎樣,但是很爛的領導人不會覺得自己不好,妳哭成這樣,不是很爛,只是不夠好。」
父母則安慰她,隨時都可放棄,「但他們說,放棄是一種習慣,當妳選擇放棄,以後就很容易放棄。」
張希慈說,爸媽告訴她「放棄也可以,但放棄前,要不要先放假?」這番話,讓張希慈拎了行李前往中國與香港。那年,她23歲。
旅行中,她回到單純狀態,不被現實困境所擾,結果心中冒出更多城市浪人的意象,她因此明白,就算現在離開,以後還是會做一樣的工作,還會遇到一樣的問題,如果現在不面對,就會卡在這,「我回台灣要處理,不再逃避。」後來,她一與夥伴們表達歉意,也聆聽夥伴們給建議。
重新再出發後,張希慈步伐穩健多了。這些年隨著流浪挑戰賽知名度提高,城市浪人育成協會的服務範圍逐漸延伸至高中職,張希慈與老師們共同編纂教材,把這套競賽引進校園;政府、機關、企業也經常與張希慈合作,希望透過城市浪人的遊戲設計,讓公司更了解年輕人、也讓年輕人在職場上有更傑出的表現。
聊著聊著,已近3小時,眼看天色已暗,她問我,可以分享城市浪人的未來藍圖嗎?我說,當然要。
她說,流浪挑戰賽曾在美國印第安納州、中國山東、香港舉辦,因為前年《富比士》獲選的加持,城市浪人在全球能見度更廣,而年輕人與社會之間的關係薄弱是全球問題,因此,城市浪人希望去更多城市辦競賽,「國際授權」是未來方向。
「我希望成為教育界的五月天,可以在世界各地辦巡迴挑戰賽,最後在台北辦年會。如果可以累積到4、50國,台灣就會被看到,也才能突破政治困境。」
張希慈並非熱中政治,而是急著想把使命付諸實踐的熱血青年。因為多年前的車禍,讓她覺得:「是誰說年輕人一定會活很久?」現在才3月,她已去了3個國家。
「我常想,如果這是最後一班飛機,我有沒有後悔的事?」她說。
那千萬不跟妳一起搭飛機!我開玩笑。
現職:社團法人國際城市浪人育成協會執行長
感情:未婚,有男友
學歷:台大社會學系
經歷:
.行政院青年諮詢委員
.教育部青年發展署青年諮詢委員
著作:《感謝我們始終對話》
重要獲獎
.2018年美國國務院專業人才計劃台灣代表
.2017年獲選《富比士》30位30歲以下社會創業家(亞洲)
.2015年亞洲社會創新獎台灣代表(亞洲)
文字與紀錄片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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