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仁:忠義會幫我 活下去

出版時間 2019/02/02

今年原本將慶祝兩人分割成功40周年。每隔5年、10年,台灣社會就會慶祝一次忠仁、忠義分割成功周年,2人回到醫院和醫護人員一起切蛋糕是免不了的橋段,有時是辦展覽、有時是發行紀念郵票。雖然忠仁忠義的人生,從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不順遂,但2人在面對大眾時,鮮少流露痛楚與不滿,他們總是笑容滿面,就如同分割成功那瞬間的舉國歡騰,為台灣帶來源源不絕的正能量。

時間拉回42年前,忠仁、忠義連體嬰1976年12月23日誕生於高雄,是全球首例「男性三肢胸腹坐骨連體嬰」,兩人各自有上半身,有獨立的頭、胸、心、肺、肝和雙手,但下半身卻連在一起,2人只有3隻腳。出生後2天,兩兄弟就被送到台中的中山醫專(現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治療。
當年,台灣沒有成功分割連體嬰的經驗,由於中山附醫資源不足,兩兄弟又被轉到台大醫院。參與分割的台大醫師陳楷模接受《壹週刊》訪問時曾透露,其實當時院方決定要放棄忠仁忠義,畢竟存活機率不高,而且將來也不見得會過得很好,不過因為媒體把新聞炒大了,台大不做也不行。
兩兄弟2歲多的時候,台大醫院組成醫療團隊,在全民關注、電視台全程錄影記錄下,1979年9月10日,兩兄弟被推進手術房,36名醫護人員歷經12小時的努力,完成了亞洲首例、全球第4例連體嬰成功分割手術。這項醫學奇蹟,振奮了才剛歷經台美斷交的低迷士氣,不僅政府大肆宣揚,總統蔣經國親自接見手術團隊,每位參與的醫生在履歷上都有項「曾參與連體嬰忠仁忠義分割」的光榮資歷。
只不過對忠仁忠義來說,分割手術的成功,是人生磨難的開始。忠仁分到了右腿、半個骨盆、彎曲的脊柱、腎結石和往後無數的泌尿道感染;忠義分得了左腿、半個骨盆、彎曲脊柱、腸沾黏和從此無法正常排便的困擾。
忠仁忠義又在醫院裡住了好幾個月,各自擁有1隻腳的忠仁、忠義,裝上義肢學走人生第一步,痛到流淚的畫面登上報紙頭版讓人揪心。而更痛的是,他們父母無力撫養兩人,於是從醫院出院後,兩人住進了露德之家育幼院,展開兩人離鄉背井、相互扶持的獨立生活。
這也是忠仁、忠義的人生記憶起點,去年兩人接受《鏡週刊》訪問時,忠仁說,對分割手術一點印象都沒有,當他有記憶的時候,已在育幼院生活。幾年後,兩人一起上小學,寒暑假時曾在露德之家修女安排下回家。但這對兩人來說卻是不好的記憶,忠義回憶:「有親戚朋友要到家裡來,我們就得到2樓躲起來;要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清晨6點鐘,好像押解犯人。」於是國小畢業後,2人不再回家。

忠仁二○一三年時曾在臉書分享畫圖的照片。翻攝忠仁臉書

上了國中之後,露德之家也要求他們搬離原本僅收女生的育幼院,於是他們靠著外界善款,和保母一起在台北生活。當時他們剩下的就只有彼此,兩人接受《壹週刊》訪問時,忠仁曾回憶,念國中時有次忠義給他100元去打電動,結果忠義一去不回,讓忠仁哭得死去活來,「第2天我把整個台大醫院都找遍了,台北市我能去的地方也都找了,幾天以後他才回來。」忠義在旁邊笑:「那次我蹺家,坐火車去賣口香糖,想去多賺零用錢。」
接著2人考高中職,又一起上了西湖工商。忠仁生前接受《蘋果》訪問時曾說,因為身體上的殘缺和不便,求學路程比一般人坎坷,同學常會問「你為什麼少一條腿」,當時也會埋怨上天不公平。
忠仁忠義分割前,醫界曾評估兩兄弟若不分割可能活不過5歲,分割了也只能活到20歲。沒想到,忠仁、忠義的人生路不斷前行,一晃眼就成年,但兩人出生時各界捐助的700多萬元善款在滿21歲時用完,2人只能四處打工求生。
忠仁曾感嘆,出社會才發現挑戰更多,「僱主不會直接拒絕,但會以『工作很辛苦、你能勝任嗎』等言語暗示我們知難而退。」
1998年,忠仁參加北市社會局辦的身障活動時,遇到當時的台北市長陳水扁夫妻,聊到了生活困境,結果後來北市府就幫忠仁媒合了環保局的文書工作,除了期間曾因身體因素離職,幾年後又復職,一路做到現在。
忠義的職場路則更不順利,念高職時曾在夜市賣口香糖,後來在瘦身美容公司當4年職員,後來也曾在彩券行賣彩券。
讓社會譁然的是,2人在2004年涉入騙財案,當時忠義的前女友出面指控,2人一同編造謊言,稱車禍、開刀需要醫藥費,她因而借給兩兄弟50多萬元。忠義當時稱是感情糾紛,但仍被檢察官起訴,最後士林地院判兩人3月徒刑、以捐款公益換緩刑2年。忠仁後來受訪感嘆,因為從小沒有長輩教,所以出社會也不會分辨是非對錯。

忠義昨到台大醫院處理哥哥後事,背影落寞。潘姵如攝

歷經騙財風波後,2人沉寂一陣子,各自當起平凡上班族,每隔5年、10年,台大醫院會幫他們辦分割成功周年活動,他們工作之餘也會受邀演講分享人生歷程,或是投入公益活動。
在這段期間,忠義與交往5年的女友、擔任護理師的蔣文燕互許終身,兩人在2014年步上紅毯。結婚當天,蔣文燕紅著雙眼說,原本家裡不接納忠義,但之前母親罹癌住院,忠義每天到醫院照顧母親,讓母親臨終前願意把她託付給他。忠仁當天則擔任伴郎,看到弟弟完成終身大事,感慨還沒找到另一半,笑著說希望大家多幫忙介紹。
忠義和蔣文燕在2016年喜獲一對龍鳳胎,忠仁在孩子出生當天代表弟弟受訪,開心地說:「當初與忠義成功手術分割,是人生樂章的開始,現在又展開另一篇新樂章。」
後來忠仁和忠義一家仍維持著深厚情感,忠仁生前在臉書最後一篇公開貼文,是去年12月42歲生日時,他提到和弟弟與弟弟孩子一同度過,也期望身體不要退化太快,並許願今年是與忠義分割40年,希望能有一些活動和朋友分享。但隨著忠仁離世,這個願望將只能由忠義獨自完成。
就如同忠仁去年接受《鏡週刊》訪問時談到人生的無常,「如果哪一天我先走了,忠義會幫我演講,讓後面的人,更了解我們是怎麼成長的。」忠義則說:「一個人不在,那另外一個人,會把另一個人留下的事情給照顧好。」兩人都早已做好幫另一人活下去的準備了。

★1976/12/23 忠仁、忠義生於高雄,是全球第1例「男性三肢胸腹坐骨連體嬰」
★1979/09/10 台大醫療小組歷經12小時手術分割成功,為亞洲第1對、全球第4對成功分割案例
★1980/05/06 出院,住進天母露德之家育幼院

【連體嬰忠仁忠義大事記】

分割前。中央社
手術後 中央社
學走路 中央社

★1989/09 分割10周年,就讀北市蘭雅國中
★1992/08 兩人就讀西湖工商
★1999 分割20周年,忠仁在環保局工作,忠義在企業做文書
★2003 忠仁切除一顆腎臟,離開環保局,兩人各賣彩券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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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分割30周年,忠仁回到環保局工作,忠義擔任咖啡銷售員
★2014/11/08 忠義與護理師女友蔣文燕結婚,2年後生下龍鳳胎
★2019/02/01 忠仁因腦溢血猝逝,享年42歲
資料來源:《蘋果》資料室

弟結婚 資料照片
喜生子 忠義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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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演講 忠仁去年2月到校園演講,分享人生歷程。翻攝忠仁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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