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牛犁是我的畫筆 李春信

出版時間 2019/02/02

除了一臉黝黑像個典型農夫外,李春信說話慢條斯理,而且句句考究,他帶著倫敦考文垂大學藝術碩士的背景來種田,其實更像個農夫哲學家。他把手套和鐮刀分發給參加體驗課程的「同學」,然後帶著大家來到田裡,示範如何割除地瓜藤和雜草,方便等一會開挖地瓜。
這時,來自蘆洲的李同學忍不住開口了:「這裡面真的有地瓜嗎?明明就只是雜草啊!」
李春信說:「你何不自己動手挖挖看?」
割除田畦上的雜草和地瓜藤,是為了稍後牛拉犁時不會停下來吃草,也為了鐵犁不會被雜草絆住,提升開挖地瓜的效率。因為瓜藤和雜草都偃倒在瓜田裡,同學們非得蹲下身子,彎起身軀,才能割草。大家一手抓著草,一手握好刀,將鐮刀貼著地表劃過草莖和藤枝,順勢將割下的草藤丟在一旁,然後往前挪移一步,繼續割除田畦上蔓生的綠意。用不了多久,那些坐慣了辦公室的爸爸媽媽開始喊累,他們不時得站起身來,舒展一下腿腳,揉一揉發痠的腰身,為自己不濟的體力暗暗吃驚,也不得不由衷感佩農夫的毅力。
另一方面,在這場農事初體驗中,孩子們則各有自己的新發現。
「媽媽,我挖到一隻蝸牛!」土城來的周小弟大聲驚呼。
「天啊,這隻蚱蜢還會裝死!」來自新莊的黃同學嘖嘖稱奇。
綁著兩條辮子的張小妹突然放聲大叫,朝她爸爸的懷裡奔去,「救命啊,爸爸,有蛇!」結果,弄哭了小妹妹的,其實只是一隻粗肥的蚯蚓!
李春信藉著這個機會開講,他要大家親自割草,就是給大家機會去認識田裡豐富的生態。他的地瓜田不施肥、不用藥,土地上該有的「住客」,自然一隻也不會少。他也提到,地瓜是非常容易有蛀蟲的一種作物,如果真的要做到有機,至少有一半被蛀食的地瓜得被淘汰,這就是坊間很難尋得有機地瓜、或是有機地瓜價格不菲的原因。
為了友善土地而務農,不是一條簡單的道路。
明明是個都市小孩,從小在新莊長大,父母也只是平凡上班族,李春信對農村生活的認同卻早早深植在信念中,那是因為童年的每個暑假,他都在台中大雅的外公家度過。

水牛學校的大小學員須先用鐮刀除地瓜藤和雜草。

居住在都市中的記憶反倒只剩下任天堂電玩遊戲。李春信說,他當然希望打造自己的天堂。
在都市中長大的李春信,還有一個被傳統升學制度犧牲掉的夢想。從有記憶以來,他就喜歡繪畫,只是父母並不特別鼓勵他的藝術天分,他和一般中產階級的孩子一樣,在升學導向的教育體系中追逐著自己都不清楚的人生目標。大學畢業、服完兵役,在資訊業闖蕩2年,生活終於有了可以反思的餘韻,他不斷問自己:「就要這樣過一輩子的辦公室人生嗎?」
在尋找這個大哉問的答案時,李春信加入台北一個畫室重溫興趣。但他的畫作愈是受到畫室同儕的鼓勵與認同,他便愈坐不住辦公室,愈認清自己志在他方。在父母的資助下,他以大學資訊系背景,順利申請到倫敦考文垂大學藝術與設計學院的數位媒體研究所,負笈他鄉,重作學生。
「其實,我爸媽根本不知道我出國去念什麼?畢竟只要是出國留學,對父母而言都是好事。」李春信說。只是才到倫敦沒多久,他就拿著自己的作品集和一份完整創作計劃,直闖藝術研究所主任辦公室,成功說服教授讓他轉到藝研所,自此優游於繪畫的國度,一方面專攻抽象畫與素寫的技藝,二來也吸納英國靜水流深又璀璨晶瑩的文化風貌,為自己補足人文養分。
他以1年時間就取得「傑出藝術碩士」學位,同時獲得博士班的入學資格,在英國多留了3年。一邊學習、一邊辦展。
像是要把前半個人生欠自己的,一股腦地索討回來。
李春信說,父母雖然資助了學費,但生活費還是要靠自己打工,他住在僅容轉身的小房間中,因為租不起提供暖氣的工作室,只能在租屋附近另外租個車庫當作畫室。然而生活雖然拮据,心靈卻充滿喜悅,李春信和來自世界各國的藝術家聚在一起,大家相互砥礪,透過藝術的成就抵抗倫敦昂貴物價的生活壓力。
「考文垂的訓練並不是讓學生學習西方的藝術,而是透過歐洲的繪畫技術去探索每個人的文化根源。」李春信說。自打那時起,自己的文化、土地的認同就成為他創作的重點。後來他回台灣,落腳新竹湖口,想到台灣本就有以農為生的文化,而牛耕是農業最純粹也是最友善的方式,這讓他想要和牛在土地上建立關係。
於是,他和當時的女友、也是後來的太太商量後,開始他的牛耕人生。一方面作畫辦展,用西方的畫筆沾染文化的墨色,去詮釋自己腳下的土地,同時也開始實踐他的牛耕夢。
但是不論種田或是養牛,李春信都是門外漢。而台灣已經很少有人用牛耕作,牛作為一種田裡的動物,已經忘記怎麼耕田了。
雖然他可以向老農請教,但老農們憑藉的也是早年的記憶,許多與牛溝通的方式還是得靠自己揣摩。李春信買了一對5個月的雙胞牛犢,「米米」與「拉拉」,他一邊自學,一邊教導「米米」與「拉拉」成為耕牛,很是花了一段時間。包括一開始他不懂得控制犁的深淺,常常犁得太深,害牛拉不動就跪了下去;他以為牛需要休息,任憑牠們跪著,直到一旁的老農過來指點,他才知道控制犁需要的「眉角」。
這時老農們總是會勸他,時代不同了,用機器比較方便。但是李春信堅信,耕田本來就是牛的專長,這種文化一旦在台灣斷了根,就很難再找回來。因此,李春信身體力行,從2頭牛,慢慢增加到7頭牛,也從原來借用朋友的土地,變成今天租用的八分地。現在,李春信每年收穫2千公斤牛耕米和1千公斤牛耕地瓜,加上冬夏兩季辦理「牛耕夏令營」和平日辦活動的收入,足以養活一家三口了。

 2
從未種過田的藝術碩士李春信花了2年時間,才抓到牛耕訣竅。

這種共生的關係很單純,也很核心,只要回歸到人、牛依存的關係,就可以擁有簡單的生活。
他說,或許是投身藝術時就作好心理準備了,加上在倫敦那4年拮据的日子,他和太太好像很習慣不穩定的經濟條件。事實上,以一天的勞動換得一天的收穫,不去建構虛幻的安全感,反而是他們夫妻覺得安適的人生。至於藝術,仍然是他生活的重心,他並不是棄藝轉農,而是轉換了藝術的形式,用更生活、更勞動的方式,展現自己的創作。
「我將土地當成一張大畫布,牛犁就是畫筆,在達到農業需求的過程中,不論是作畦、下種、中耕、培土或收成,牛犁過一次,就畫出了不同的有機線條,沒有一次重複的筆觸,誰能說這不是藝術?」
見大家已經將田畦上的草藤清理得差不多了,李春信接著要求學生們將割下來的雜草捲捆在一起,然後搬到牛媽媽「伊洛」及牛兒子「小伊洛」、Hope面前,讓牠們飽餐。田裡長出來的都是作物,沒有任何浪費。
因為農曆新春就在眼前,李春信特別教大家「摸春牛」的吉祥話,讓大家與Hope親密接觸,同時學到閩南語。像是「摸牛角,頭路穩答答;摸牛耳,健康呷百二;摸牛嘴,萬年大富貴;摸牛身,家和萬事興;摸牛腳,米甕呷未乾;摸牛尾,年年剩傢伙;摸肚臍,添丁大發財」,李春信念一句,大家複誦一句,同時也一起觸摸Hope的身軀。
原來牛皮的觸感會因為部位而不同,牛耳朵最柔軟,摸起來很舒服;牛尾巴包著尾骨,摸來很紮實;牛身比較粗糙,甚至有點扎手。有的小朋友甚至貼近Hope聞一聞,「原來牠們並不臭」,然後又多摸了Hope兩下,很是憐惜。
接下來是重頭戲,Hope要挖地瓜了。李春信將牛軛套在牠的頸背,端起牛犁。
簡單介紹這些傳統農具後,他用只有他和Hope懂得的暗號,輕吁了兩聲,Hope就拉起了牛犁往前走。
牛犁一次次劃開了田畦的表土,露出了一顆顆、一串串黃色的地瓜,所有都市來的遊客都「哇」、「哇」地驚呼起來,為黃牛的勞動力,也為地下的黃金,他們不由自主地鼓掌,為眼前美好的豐收,讚嘆不已。

李春信相信人牛相依是最友善的耕作方式。

在遊客們忙著揀拾地瓜時,李春信這麼告訴我。
我忽然想到,李春信被稱為「牛耕藝術家」,照他的說法,牛犁是畫筆,那真正的藝術家,應該就是牛囉?我把這個問題丟給他,他對我笑了笑,然後驕傲地看著伊洛母子,彷彿「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攝影:林林
田野片

牛車的顛簸對都市人而言是難得的體驗。

★現職:水牛學校創辦人
★學歷:靜宜大學資訊系,英國考文垂大學藝術與設計學院碩士
★家庭:已婚,育有一女
★「水牛學校自然田」:新竹縣 竹北市東海一街

有能力將生命流動的光影,剪裁成娓娓道來的文字,是一種上天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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