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勝利組的叛逆 李承宗

出版時間 2019/01/04
李承宗是神經科學博士,也是知名班多鈕手風琴家。方萬民攝
李承宗是神經科學博士,也是知名班多鈕手風琴家。方萬民攝

「你車停哪?」我問。「店門口啊!」他一臉困惑。咖啡館在巷子裡,店面前都是機車,哪來汽車?「我騎車啦,常常都要帶著手風琴跟小提琴出門,搭捷運太累;開車,停車場也不一定近,騎車最方便。」
過往台上看到的音樂家總是體體面面,但李承宗帶著樂器、騎著摩托車在車陣裡穿梭,有種違和感。騎車風險較大,難道不需要保護珍貴的雙手與樂器嗎?他笑笑,一臉「不然呢?」的神情看著我。
然而,李承宗不依著既定印象過著他的人生,早就有跡可循。這次約訪,是因他頂著神經科學博士光環,放下在美國大好的研究之路不走,卻選擇回台灣當起獨立音樂工作者,並在愛樂電台主持《你,為什麼會喜歡聽音樂》節目,從神經學角度理性剖析音樂為何能觸動人的情緒。
音樂對李承宗來說,不只是感性而已,他試圖從自己的神經科學專業來演繹出一套音樂之所以動人的科學理論。「我很喜歡神經科學這門學問,如果繼續在美國投入研究,也可以想像往後三十年的人生狀態。」他是這樣說,但終究沒有走上未來三十年的安逸之路。
七年前,李承宗從美國完成博士學位後返台休假,原本只是單純度假,但在一群樂友的邀約下,他參與正式演出,而且票房不差,也是在那一刻,他陷入掙扎:「要不要放棄原先的人生規劃,改投入音樂創作?」當然,答案是肯定句,才會有今天的「科學音樂家」李承宗出現。

李承宗就讀密西根大學神經科學博士時,在實驗室裡。

從小到大總是循規蹈矩聽父母的話,這次,李承宗決定要為自己彈奏出真正的聲音。李承宗的嗓音略帶沙啞,透過廣播在空中放送,反有種成熟磁性;他身形清瘦,即使臉上堆滿笑容,但仍難掩深沉、陰鬱的基底。其實我有點冒犯,原本以為他年近五十,沒想到他是1979年次的「六年級後段班」,還不滿四十。被我過熟看待,他苦笑,「我常被說老。」但我覺得他不是老,而是滄桑。
這位科學音樂家從小就被爸媽送去拉小提琴,音樂班一路念到國中後,因只想培養他音樂才藝的雙親,深信「音樂不能當飯吃」,他乖乖把人生導回主流,念建中、上台大,然後出國深造拿博士學位。
李承宗來自中產階級家庭,雖不是富家子弟,但至少經濟無虞,而他卻總是為自己身處的安逸環境感到焦慮。
「我憑什麼得到勝利?憑什麼享受這一切?」嚴厲的自我批判成了他人生樂曲的動機,並堆疊出生命的主旋律。
他突然想起什麼,往包包裡翻找。「這是我去年發行的專輯,送妳。」從他手中接過CD,看到封面由灰漸層入紅布滿皺摺的設計,我突然感受到這正是他一臉滄桑的寫照。這張名為《皺摺》的探戈音樂是李承宗製作的專輯,他也因此榮獲金音獎最佳樂手獎的殊榮。
大學時,李承宗無意中聽到探戈,對長期接受古典音樂訓練的他來說,充滿能量、欲望、帶有憂鬱湯底的探戈立刻揪住了他的心。他說,這種源於阿根廷的音樂是來自義大利與西班牙的移民心聲,「誰會到新大陸開墾?當然是中下階層男性,對家鄉的思念與異性的渴望,那股濃烈情感全都表露在探戈中,所以這種音樂有希望但也有悲傷。」
李承宗試圖用他熟悉的小提琴來詮釋探戈,但味道不對,於是跑去圖書館把各種不同手風琴的CD找出來聽,還是找不到那個味道,尋覓好久,才意外發現「班多鈕」(Bandoneon)這種手風琴才是探戈音樂最佳的吟詠者,也能完全展現李承宗想要的感覺:糾葛、複雜、矛盾。
與阿根廷既無淵源,也非中下階層出身,為何會著迷這樂器?我不解。
李承宗雙手合十交扣,靜默了一會兒。「如果一直活在優渥的環境裡,就不會懂得快樂的滋味,所有的快樂都是從痛苦而來,人生是辛苦的,即使有快樂,也很短暫,所以顯得特別珍貴。班多鈕手風琴同時具有憂鬱與溫暖的性格,它的聲音可以表達苦樂交雜的人生滋味。」成長、求學一路順遂,人人欣羨的歷程卻成了李承宗最大的煩憂。

因受原住民歌手巴奈影響,李承宗開始深入原住民文化,並用音樂參與社會運動。

為何認為人生辛苦?我接著問。李承宗並未正面回應。他像是傳教士,娓娓道來他的心境與信念。「我只是剛好很幸運的符合社會的某些價值,佔了很多便宜,因為覺得自己佔了便宜所以要更努力去做。」
由於被探戈和班多鈕手風琴深深吸引,他放下了從小就被父母選定為伴的小提琴,因為「它悶騷臭屁,很炫耀,總是要當主角,但我少了一點這樣的特質。」班多鈕手風琴可時而配角、時而主角,多了空間彈性,讓李承宗可主導自己在演出中要扮演什麼角色。也因此,他成立了Circo樂團,企圖結合各方好手激盪出更多探戈樂曲的風貌。
為了製作《皺摺》這張專輯,他差點扛下龐大債務,所幸有貴人相助,讓他免於壓力,雖然有金音獎的肯定,但他仍希望這段製作專輯所付出的成本與艱辛,「不要寫在報導裡,我怕爸媽看到……」
李承宗來自一個管教嚴格的家庭。小學國語考試第一次遇到不會寫的題目時,他心想整張考卷就差這麼一題,於是轉頭問了隔壁的同學:「這題怎麼寫?」老師把這件事告訴他的父母,沒想到引來一陣風暴,「我爸媽很抓狂,但我根本不知道這叫作弊。」李承宗從未因為會念書、學音樂而被父母溺愛,做錯事被處罰是他的家常便飯;但也因父母完善的安排與管教,很長一段時間,他不曾思考自己想要怎樣的人生。
或許冥冥中注定繞了一大圈後,終究還是要回頭做音樂。因此,即使李承宗邁向科學之路,但他始終沒有中斷玩音樂;如果音樂不能當飯吃,至少能是茶餘飯後的興趣,直到登上西門紅樓演出時,人生規劃才有了逆轉。

李承宗費盡心力製作《皺摺》專輯獲得金音獎肯定。

就像一般父母希望孩子成為有用的人、做有用的事,李承宗的爸媽也不例外,因此,他能做的就是報喜不報憂,免得徒增長輩憂慮。
人生已屆不惑,父母的關心卻仍是壓力源,這讓李承宗對於年輕人,特別能夠同理。「大人常常希望我們做有用的人與事,什麼是有用?為什麼一定要有用?」李承宗常在課堂上引導學生反思這句話。
一周七天,天天都做不一樣的事,李承宗把斜槓人生力行得很徹底。除了創作、演出、主持節目,他每周固定兩天要去東海大學、中國醫藥大學、逢甲大學教課,為了省錢,他多半選擇客運或火車往返台北與台中,「我教這麼多課,也才22K!」不太搞得清楚時薪是否符合投資報酬率,每次與學生討論作業時,他還大剌剌地請每位學生喝咖啡,「邊討論邊喝咖啡,不是很好嗎?」然而時薪也就這樣沒了。
花很多時間陪學生暢談音樂與人生,從台語歌看台灣經濟,或從李宗盛的作品看待台灣女性角色……他絞盡腦汁讓學生理解音樂就是社會與人生的寫照,絕非茶餘飯後的消遣而已,希望他們不再受限於有用或無用的價值束縛,「我甚至想說,就一起做沒用的事吧!」

Circo
李承宗創立的Circo是國內少數探戈樂團,成員來自古典與爵士音樂界。

做沒用的事,在李承宗的生命經驗裡,最切身的體會就數成為原住民歌手巴奈的鐵粉。大學時期,李承宗就非常熱愛巴奈的嗓音,後來出國念書,只要一回國,他就會去聽巴奈演唱。巴奈喜歡與現場觀眾互動,久而久之,她對李承宗這號鐵粉有了印象,也知道他玩音樂。
有一回,巴奈鼓勵他把樂器一起帶來玩,聽到偶像開口邀請,李承宗比中樂透還興奮,於是就這麼開始奠定與巴奈合作的基礎。為求完美表現,李承宗一開始會理性地用大腦思考如何搭配,但反而容易卡關,巴奈正好是天秤另一端的感性的存在,總是直覺地展露當下每一個狀態,讓樂音自然流瀉,「當我的科學訓練都還在找為什麼時,巴奈的感性早就環繞在整個氛圍裡。」
巴奈從不著急,就在那兒等待著李承宗隨時抓住通透的時間點融入樂音。正因為巴奈與李承宗是對照組,他才逐漸明白,做音樂是要理性與感性並行;也因為與巴奈合作,讓他明白「李承宗就是李承宗」,不需要有任何條件、頭銜,不需要特地做什麼有用的事,只要回到自己,簡單聆聽自己的聲音與呼吸,這種無用之用,是最能穩定自己最深厚的力量。
我們足足聊了三個半小時,李承宗頻頻告訴我:「等等我再整個總結一遍,不然妳很難寫稿子。」我笑了。因為理性的他依然強大地站在那兒,擔心談得不夠、擔心我無法理解他的本意……頓時我明白了他為何喜愛探戈強而有力的糾葛與矛盾。

原住民歌手巴奈(左)對李承宗的音樂與人生影響深遠。

照片:李承宗提供

現職:
.Circo樂團團長與班多鈕手風琴手
.王榆鈞與時間樂隊班多鈕手風琴手、小提琴手
.愛樂電台主持人
.東海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兼任助理教授
.中國醫藥大學、逢甲大學神經科學、聽覺生理學兼任助理教授
學歷:美國密西根大學神經科學博士
家庭:未婚
重要經歷:
.2011 成立Circo樂團
.2017 發行首張專輯《皺摺》

文字與紀錄片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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