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即將出版的新書《德國丈夫》裡的一篇,文章被許多媒體報導轉載,陳玉慧成了這島上唯一膽敢說出自己不幸遭遇的,勇敢的女人。許許多多網民開始對她品頭論足,以偏見分析她文字中種種漏洞,這些大多數過去不曾閱讀過陳玉慧的人們留言在她的臉書與網路新聞下方,留言有陰暗有光明,還有獵奇窺私的竊喜,而陳玉慧和她的電影導演處女作《愛上卡夫卡》也就一夕暴紅了。
陳玉慧上一次暴紅是她在報紙上登「徵婚啟事」,與42個男人相親,然後寫下她的「徵婚經過」,這故事改編成電影電視和舞台劇,至今仍然是陳玉慧最暢銷的書。
25年了。陳玉慧坐在我面前啜飲著咖啡,從公開徵婚的行動藝術者,然後結婚、離婚,經歷人生的種種風霜……我打量眼前的女子─她還是那麼削瘦,一對大眼睛,滿臉「顫抖的靈魂」,聽著她滔滔不絕自己的人生,彷彿25年滔滔江水轟隆隆流過。
講起自己剛引起軒然大波的「#Me Too」,她輕描淡寫:「我是想安慰走過這些路的人。」
雖然,她年輕時兩度被性侵,雖然,下面的「陳玉慧的人生故事」,是所有家庭悲劇的總和,可是,陳玉慧對我叮嚀再叮嚀:「我的人生並不悲慘,我的人生很豐富。」
陳玉慧以家族史詩小說《海神家族》奠定文壇地位,小說裡,台灣島上的海神觀看著家族三代的人生史,宛如台灣的故事;真實的世界中,在她自己的故事裡做一個勇敢的女人,也就是一場不停止的奮鬥。
「台灣就像我,我就像台灣啊……」她對我喊著。
「我是一個,同情心特別強的人。」她說:「走在路上,我總會特別注意到乞丐、流浪漢,可憐的人……」
一個具體的例子是,「在我父母爭吵時,我總是站在媽媽這一邊。」陳玉慧說,十分無奈地:「但那是他們大人的事,不是嗎?」
「花名在外」的父親,每每陷入熱戀後就忘了她們母女倆。「有天我們母女在家吃晚飯,突然間一個非常矮小,穿著很高的高跟鞋的女人,衝進我們家來,拿著我們家的房契,告訴我們,我爸已經把這個房子送給她當作禮物了……」無論父親外遇多少次,母親就是堅持不離婚,「父親把整支椅子砸向母親,或是用皮帶抽打她……」
有一年父親整年不在家,搬去和情人同住,甚至為那個女人買了一棟房子。「長大後回想,我媽在那個時候應該是有憂鬱症。」陳玉慧說。「我們每天早上起來,桌上總是擺著一杯克寧牛奶和十元,媽媽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缺席的父親,失去照顧子女能力的母親,就是她心中這個坎坷的島嶼故事的開端。
陳玉慧的祖父是北京同仁堂股東,祖母是眾多的妾之一,父親是這一房的長子,祖母擔心戰亂,給了父親許多金條讓父親去台灣避難,說好父親安定後便接祖母到台灣。不多久國共內戰爆發,父親匆匆忙忙買了一張兵役證,頂替了一個姓陳的軍人,以一個虛假的身分在台灣安家落戶。
「我們本姓謝,不姓陳。」陳玉慧說。母親18歲時逃家嫁給30歲的父親,從此開始他們愛恨糾纏的一輩子。
陳玉慧的父親是個隨時陷入戀情的男人,「祖母給他的金條,他在來台灣的船上認識一個女人,就可以全部花在她的身上。」他的戀情不須負責,任意地送女人們金子、房子,在每場戀情中他都是以一個情聖的身分重新做人、重新說一個新的故事。
「在他人生最後階段,被宣布為癌症末期只有半年可活,但他在醫院認識一個女人,我的情聖父親告訴她,他是肺癌初期,醫生說他很快就會好轉,父親成功地與女人交往了5、6年,最後1年,女人選擇了子女、放棄了他,父親病情才急轉直下。」
「我爸是個說謊家,他和我媽、我妹、我、還有他大陸的親戚,每個人都說一個不同版本的故事。」陳玉慧說,當然,最美好的謊言一定是與情人共同編織的,父親甚至可以靠說故事抵抗癌症活下去。
陳玉慧10歲時第一次發現父親是個說謊家。「他那時候離開軍隊,參加後備軍人組織,父親告訴我們他在辦大型活動,他說,他會在我們家附近的戲院放電影,全家都可以去看。我帶了同學去,在門口耐心等到電影放映時刻,收票員不讓我們進去,我說,這電影活動是我爸爸辦的啊!那個人看著我,問我,妳父親是誰?」
父親一生都活在自己的虛構中,只是他沒有寫小說的本事,他對身邊的女人們吹噓,於是父親變成拋家棄子不負責任的壞男人。
「直到現在,我在路上看到爸爸抱小孩或是照顧小孩,都還是會有一種很難過的感覺。」陳玉慧看著我,不,她的眼神穿透了我,我急急朝她的目光看去─那不過是個咖啡廳的角落,猛地回頭,卻看到陳玉慧眼角紅了,50年了,她還是那個被父親遺忘的小女孩。
但她從沒有遺忘過父親,「我和父親其實很像,他是說謊家,我是小說家,我們都沉迷於說故事。」
來來去去於情人家的父親,在陳玉慧念國中時突然不再回家,直到一些年後,她才知道父親因朋友牽連進白色恐怖,關入景美看守所。父親坐牢,母親忙於家計,青春期的陳玉慧整天泡在書店與圖書館。陳玉慧告訴我,16歲時她看了赫塞的《徬徨少年時》,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經典成長小說,主角名言是:「覺醒的人只有一項義務,找到自我,固守自我,沿著自己的路向前走,不管它通向哪裡。」「那是我的啟蒙之書。」她說,從此,「做自己」就是她這一生永不停止的奮鬥。
大學畢業,她前往巴黎學習表演,到紐約外外百老匯當導演,開始大量文字與劇場創作,與德國丈夫明夏結婚後,擔任《聯合報》駐歐特派員,去過許多戰爭和國際新聞現場,訪問過無數國際領袖與菁英。
明夏與她在電影院認識,16天後結婚。他們的婚姻是奇遇,「婚姻改變了我」,陳玉慧說:「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男人、情人、朋友,他的重要性超過我的父親,我沒有得過父愛,而明夏給了我一切,父愛、母愛、對妻子的愛,給我一個家。」
這樣一個童話,也如同所有童話故事一樣,最禁不起的就是時間。
王子公主也有齒搖髮禿中年危機的一天,每個人到了中年都會去看自己人生的缺憾,那些為了追求理想而失去的東西─終於有一天,王子說他要走了。
陳玉慧嘆息:「我們結婚15年,15年間都非常美好,然後分分合合3年,離婚到現在2年了。」她即將出版的新書《德國丈夫》,就是一本懺情錄。
與明夏離婚,讓她的人生斷裂,是陳玉慧「人生最大最大的考驗」。那時陳玉慧與明夏在慕尼黑絕美的史坦伯格湖邊造了一棟房子,才住了兩年,明夏就走了,留陳玉慧獨個兒住在那棟房子裡。地處荒涼,陳玉慧不開車,從家裡走路到家庭醫生那裡都要一小時,於是她幾乎不出門,每天吃水煮馬鈴薯,吞安眠藥過日子。
有一天陳玉慧讀到美國詩人普拉絲,她30歲自殺,「我就想,我還在啊!還好,我度過了。」說度過,其實是非常苦澀的,「有些人說婚姻愛情需要經營,我現在懂得,不是經營,而是要覺知自己與他人的關係,而非無知或無感,只是『做自己』。」
16歲決心「做自己」,那是一條為自己寫史詩的道路,為了「做自己」,陳玉慧走遍世界,歷經無數冒險,甚至被性侵被傷害,身體的挫折都不能擋住這女人的勇敢;60歲時,「愛情」卻讓她停下腳步,自我反省起來了。
其實,最後的分手是極其痛苦的,打官司、第三者……什麼劇情都出現了,夢幻童話落到現實就是一點藝術性也沒有的八點檔。這部分最讓她痛苦。「和他分手,我失去了對人的信任,那種純真、百分之百的信任。我覺得未來不會再有這種信任了,我不可能再這樣去愛一個人了。」陳玉慧喃喃地說。
啊!純愛!原來,這勇敢女人是純愛的信徒。陳玉慧的父親何嘗不是一路尋找真愛,也一路編故事,他尋找的那麼急促以至於都顧不到自己的女兒。
「父親是第一個應該愛妳的人,如果他不愛妳,妳終身對愛都會有困難……」陳玉慧嚴肅地看著我。這些讓她終身受傷的男人們,在她的成長過程中總是消失在自己的虛構故事裡,缺席的爸爸;給予她一切又消失的王子……在陳玉慧的創作中,影影綽綽。她的新電影《愛上卡夫卡》裡也有個缺席的爸爸,突然失蹤的男友。
「父親過世前,我和明夏去療養院看他,父親拿出一大盒我從小到大文章的剪報,還有我小時候的作文,他跟明夏說,他一直知道我會是個大作家……」
陳玉慧張大眼睛看著我,滿臉的不可思議,也許多少年來,父親都愛著她,只是她感覺不出來?
然後陳玉慧開始碎碎念起來:「我外表看來外向,其實是害羞又遲鈍的……我得罪了一大筐人……」
這不就是島嶼的現況嗎?我們願意相信愛,卻找不到愛,握在手上的我們輕易打碎,能夠獲得的我們永不滿足,最終我們永遠處於嫌東嫌西嘮嘮叨叨的局面,在太陽底下抱著一點哀愁過日子……我又想起她說的 「我就是台灣」。
「無論如何,我會勇敢的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陳玉慧再次叮嚀我。
★出生地:台中
★學歷:巴黎社會科學高等學院語言系及歷史系
★經歷:紐約外外百老匯導演、《聯合報》駐歐特派員、作家、編劇、導演
★作品:散文、小說二十餘種,舞台劇十餘部,執導電影《愛上卡夫卡》
人物寫作記者。敬佩為理想犧牲奮鬥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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