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掌中墨香 陳俊天

出版時間 2018/12/25

所謂「墨莊」,其實是新北市三重區三和路一條小巷裡,一間毫不起眼的低矮老舊公寓,門口沒有招牌,鐵捲門已生鏽斑駁,墨莊裡僅有幾盞瓦數不高的日光燈,原本刷白的牆壁早已被墨漬染黑,桌椅、地板、冷氣無一處潔白,屋內瀰漫濃濃松煙墨的味道,慕名買墨條的客人,聞墨香即可尋來。
陳俊天的父親、「大有墨莊」創辦人陳嘉德生於嘉義縣鹿草鄉,他國小畢業後,帶著簡單行李和150元,隻身北上打拼。當時在台北火車站有不少職業介紹所,有人在找做墨條的學徒,北漂的陳嘉德「無心插柳」,找到生平第一份工作──製墨,這也是他這輩子唯一做的工作。
陳嘉德師承的是移居來台的福州製墨師傅林祥菊,他當了3年1個月學徒,盡學師傅本領苦熬出師,28歲自立門戶,創立「大有墨莊」。他當時趕上國民教育推動書法課程的興盛時期,全台墨條需求量大增,製墨生意好的不得了,家裡人手不夠,只得把還在上小學的兒子陳俊天抓來當「童工」,幫忙包裝墨條,這是陳俊天人生中首次接觸墨條。
陳俊天回憶,「我是千百個不願意回家幫忙,幾乎天天包裝墨條到半夜,連功課都沒時間寫,隔天上學等著挨老師打。」雖然父親製墨的辛勞,陳俊天都看在眼裡,但他壓根沒想到未來自己會將製墨當成事業經營。

陳俊天說,父親雖然教育程度不高,但一直苦口婆心叮嚀他,做人做事要腳踏實地,因此他在學校考試,「考零分沒關係,絕不作弊。」
陳俊天高中畢業後,進到朋友哥哥開的汽車零件公司擔任業務員,一做就是15年。後來因要結婚,主動跟老大「報備」,希望能結束在江湖的日子,「大哥很阿莎力答應,還一再叮囑我要好好做人」。
但「大有墨莊」隨著兩岸開放,大陸廉價墨條傾銷來台,加上教育部取消書法教育,墨莊生意大受衝擊,陳嘉德不得不遣散員工,他心灰意冷,萌生退休念頭,但他也不甘心自己的製墨技藝就此失傳,決定改作精緻高價的「松煙墨」。
「父親經過半年不斷調配,參考歷史配方,甚至丟棄500多公斤做失敗的墨條,終於調出最適當的配方,原料調配比例才是製墨的關鍵。」
陳俊天說,所謂松煙墨,其實製墨的方法並沒變,只是改變原料調配比例。松煙墨是以松樹燒製的「煙」(粉末)、冰片(中藥材)、牛皮膠、麝香為原料,松煙從德國進口、冰片是台灣在地原料、牛皮膠自大陸購得、麝香則是法國貨,在製程中加進麝香、冰片,使磨出的墨汁帶有香氣。
至於製墨的工序,陳俊天說,首先從原料調配開始,經過蒸墨、輾壓墨團,再用木槌槌打墨團,將墨團裡的空氣擠壓出來,可使墨團更緊實。然後捏出墨條的形狀,放入木模壓製成形;最後則是陰乾,「至少要陰乾20到25天,墨條才算真正完工」,每道工序都很重要,稍有不慎,就得重新來過。
為何松煙墨令人著迷?陳俊天說:「松煙墨發墨快,寫出的字較有層次感,字跡也不易褪色,紙張還可防蚊蟲咬蝕。」曾經有些宮廟指名要買他們墨莊的松煙墨,「因為他們說用松煙墨寫出的符,很靈驗。」不僅如此,連西藏黃教大寶法王、藝人王菲也是大有墨莊的客戶。
書法家曾文祺說:「我使用過大有墨莊的墨條,質地好、墨色均勻,刷筆於紙上的觸感令人舒暢」。他說,不同墨條的墨色及出墨速度都不同,他會考量作品想呈現的墨色及風格,選擇不同的墨條,松煙墨的特性是較濃黑少光澤。他說:「在台灣,要守住並傳承傳統工藝非常不容易,陳嘉德父子是值得敬佩的專業職人。」

陳俊天不諱言,他年少時不愛念書,喜歡趴趴走,是鄰居、管區眼中的「壞小孩」,還曾跟著「大哥」混跡江湖。

陳俊天將墨團放入機器輾壓,讓墨團均勻並去除多餘水份。
墨團輾壓完成後還須槌打,去除裡面的空氣。
揉墨強調手勁,陳俊天說需靠經驗累積。

但即使價格高,很多客戶還是願意等,供不應求。陳俊天臭屁地說:「不等個把月,根本買不到,如果不願等待,歸氣袂買(台語:乾脆不要買)。」
陳俊天說,父親還創下一個紀錄,製作出一條長達52公分的大墨條,曾有收藏家出價百萬希望購入,可是父親不願割愛,因此它至今仍是「鎮店之寶」。
2003年,陳俊天偶然看到電視上宣傳薪傳獎,於是幫父親報名參加。陳嘉德獲獎後,他製作的墨條價格水漲船高,連前總統陳水扁、馬英九都親自召見,許多政府官員、企業家指名要買「大有墨莊」的墨條,聲名更遠播對岸和國外。
得獎爆紅,「大有墨莊」的訂單如雪片般飛來,陳嘉德只得再度找兒子幫忙。陳俊天說,他幫著父親揉墨團,從前段生產線做起,父親負責手工製墨,尚未完全學會製墨要領的他邊學邊作,負責送貨、跑業務,最後辭去汽車零件業務工作,回家全職幫忙,重頭開始學習製墨。
「3年前,父親意外跌斷腿,這場意外,讓他提早退休,也改變我的人生。」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陳俊天硬著頭皮接班。他攤開手掌,指縫、掌紋間布滿黑墨的痕跡;他說,製墨很多「眉眉角角」,光是揉墨就很多學問,父親長年製墨,手勁與力道非常精純,「我還差他一大截」。
陳俊天說,墨條非常容易受潮,遇到氣候變換的季節,得經常替墨條翻面,否則墨條會彎曲變形,「有時半夜起床出門為墨條翻面,簡直比照顧小孩還辛苦。」剛接班的日子,每每遇到狀況時,只能向父親求救,他個性好強又不喜歡輸的感覺,因此花了很多時間摸索,更擔心砸了父親的招牌和聲譽。
「畢竟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當時我天天跟墨鬥法,把它們當成敵人對付,苦思如何調配原料、何時該替墨條翻面。」遇到瓶頸,也難免發脾氣,有時還會拍桌摔椅,發洩情緒,直到他有一天看到「平靜的心,才是真實的自我」這句話,終於領悟,要做好墨,只能平心靜氣,慢慢掌握訣竅、火侯.而這句話也成為他的座右銘。
陳俊天坦言,他最討厭調配原料,特別是牛皮膠倒入松煙桶的剎那,松煙頓時瀰漫密閉空間,他全身被松煙燻得烏漆抹黑,連室內的物品也會被燻黑,幾乎沒一處是白的,還得花上一番功夫才能洗乾淨,「所以我穿黑衣黑褲是有原因的」。
我採訪陳俊天時,陳嘉德走進墨莊,他緩緩拿起放在架上陰乾的墨條觀察,看到兒子製作出墨條的品質穩定,很滿意地讚許:「袂䆀(台語:不錯)!袂䆀!已經有90分的水準!」以子為榮的得意之情全寫在臉上。

 90
國寶製墨大師陳嘉德仔細觀察兒子製作的墨條,認為兒子製墨水準已達90分。

陳俊天很坦白地說,他年輕時個性叛逆,與父親的生活沒有交集,接手製墨後,他三不五時向父親請教撇步,父子間的交談變多了,關係也比以前拉近。
「不過,還是會相嚷(台語:爭吵)啦!」他說,曾有德國人和墨莊聯絡,想簽墨條的歐洲代理,也有日、韓搶爭合作,連美國也想簽下每年2萬條的合約,而大陸方面,更有人想簽各省的代理。「父親的個性比較沉穩,他希望做生意穩紮穩打,我則希望能積極向外拓展市場,甚至研發新款式的墨條,光是為了擴大事業版圖這件事,我們就爭執了好幾回。」
對於傳承接班的問題,陳俊天說,未來不會強迫兒子接下重擔,畢竟製墨真的太辛苦了。話雖然這麼說,陳俊天還是非常珍惜自父親傳承下的這門傳統技藝,「不過,我還是希望兒子能加減學,至於以後要不要接,看他自己囉!」
他也自我期許:「我的心願是未來製墨工藝一定要超越父親,也希望找到願意學習的有緣人,把手藝傳給他。我一定不藏私,全部傾囊相授。」話鋒一轉,陳俊天不改爽朗個性,「多一點人來學,大家一起做,才能接下更多訂單嘛!」

揉捏成形的墨條,形狀、大小可依客人需求客製。

現職:大有墨莊負責人
家庭:已婚,育有1子,父親為第10屆薪傳獎得獎人陳嘉德
學歷:高職畢業
經歷:汽車零件業務員

《蘋果日報》突發中心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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