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英雄淪殺手 曾建軍

出版時間 2018/12/13
【蘋中人】英雄淪殺手 曾建軍

曾建軍今年5月被依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定讞,現在坐牢服刑中。
我對這個退伍老飛官殺人案很感興趣。尤其是上網查詢後,發現在退輔會官網還有一篇「榮民義行」專文,記載1949年生的曾建軍,少年時曾與眷村玩伴共組幫派,為自言的公理打拼,投身軍旅後「始知真正的是非及黑白是存在法律的範圍內」,退伍後選擇偏遠的南投縣仁愛鄉投身公益,引用「社稷為重」建立稷園山莊,積極輔助中輟生、戒毒、更生人等。
我更好奇了,是什麼原因讓他走出了法律的界線?
我反覆查訪,得知他正借調關在南投看守所。我在九月底寫信給他,表達希望採訪。限時掛號寄出,收到回信,已是近一個月後。
監所關押受刑人的舍房沒有桌子,只能趴坐地上一字一句寫信,曾建軍洋洋灑灑寫了十幾張信紙給我,字跡非常工整。
但除了對官司判決有意見,以及述說從軍、出社會的歷程,他表示不願讓空軍和同袍難堪,也怕影響到朋友們,婉拒受訪。我繼續寫信。

涉「古董張」張世傑唐鋒炒股案的王寶葒(左),因財務糾紛,被殺手曾建軍(右,資料照片)槍殺。翻攝王寶葒臉書

曾建軍,屏東縣出生,在那個政府不斷宣傳要反攻大陸的年代,職業軍人是一個帶有特殊使命的族群。他因為住在眷村附近,小學四年級時,參加一場勞軍晚會,看到一群飛行員在看表演的中途,即興跟樂隊借了樂器,當場就自彈自唱表演起來。小小年紀的他,深深被這群飛官的多才多藝吸引,立下志向有一天也要當飛官。
青春期的曾建軍外型瘦小,但個性血氣方剛,只要聽說「好像有」同學或朋友被欺負,就會「打抱不平」,不過,幾次與人衝突負傷後,他突然覺得「我若是跟別人一樣繼續念文學校,遲早會變成太保學生」,因此初中一畢業,他就去報考管教嚴格的軍校,還完成夢想,當了人人稱羨的飛官。
曾建軍在信中告訴我,他喜歡的不只是享受肩負保疆衛土的責任感,更喜歡獨自翱翔、不受拘束的感覺,他積極爭取各種任務,除了噴射機,也開過直升機,一種是定翼,一種是旋翼,截然不同的駕駛技能,讓他12年軍旅生涯中,累積7種機型共逾6千小時的超高飛行時數。
但是從小夢想的飛官生涯,並沒帶給他滿足的人生。

曾建軍在看守所回覆的信。

1983年,他覺得自己無論如何表現,只要是在承平時代,就很難在論資排輩的軍中升遷,因此決定提前退伍,回到社會重新打拼。他雖官拜少校,但因服役年資過短,並沒拿到終身俸。
所幸那時台灣經濟正在起飛,「板模工一天工資可以有3200到3500元,拔鐵釘和整裡木料的婦女或孩童,一天也有1500到1800元」。儘管初出社會時已30多歲,曾建軍仍深刻感受到「只要肯做,錢是賺不完的。」
曾建軍一開始進入民間航空公司工作,但沒幾年,公司遇阻未能開張,他就陸續到酒店、派報、電影業,只要聽說哪裡可賺錢就去哪裡,前後做了20幾種行業,最後投入當年最紅的營造業,接觸多項公共工程。
曾建軍說,1989年前後,他和朋友合作承包龍潭陸軍804總醫院的部分工程,從中學會了看工程圖、計算材料和訪價、談判等技巧,雖然後來因為籌不出履約保證金,工程轉手,不過他也在工程期間,與一群孩子發展出多年緣分。
當時工地常有一些偷取鋼筋、雜物去賣的中輟生,或吸毒的年輕人,曾建軍把他們找來聊天,勸告不要再吸毒,即使後來工程告吹,他還是帶著這些孩子一起找頭路。
因為有了工程背景,曾建軍隨後參與六年國建,包括松山的台北市立療養院、交通部的氣象局觀測大樓等;他也訓練跟在身邊的孩子們板模、泥水方面的工夫,讓他們可自己賺生活費。
幾年不眠不休衝刺,曾建軍存了一些錢,帶在身邊的孩子中有8個成了乾兒子,他在取得他們父母同意後,帶著他們在南投找了一塊地落腳,一開始只是想弄個水蜜桃園、種菜養雞,賣給餐廳維持生計,後來陸續收容更多的吸毒、行為偏差少年,小農莊也命名為「稷園山莊」。
1999年,921大地震後,身在南投重災區的曾建軍聽說更偏遠的山裡,災民們空有組合屋,沒水沒電無法生活,自告奮勇帶著身懷建築才能的乾兒子們當義工。
隱身南投偏鄉的「稷園山莊」名號慢慢傳開,不少企業與公家單位開始找上曾建軍,從支援實體重建,到響應政府以工代賑,甚至協助組織公共水域巡守隊防治水患,稷園最多時收容了30多名青少年。
2004年,敏督利颱風來襲導致七二水災,這次曾建軍也成了災民,不到2年,稷園山莊又遇上火災,燒毀一切,他逐漸把生活重心往北移,又參與了紀念台日友誼的「一滴水紀念館」遷建工程。
這段時間,曾建軍陸續得到教育部「第二屆教育百人團」表揚、水利署全國愛護水資源有功人員。至於位於原民保護區的「稷園山莊」,地上權後來轉租出去,現雖然招牌仍在,但已與曾建軍無關。

曾建軍(右)曾參與紀念台日情誼的一滴水紀念館遷建工程。家屬提供

而當初曾建軍輔導過的那些孩子,不少已陸續成家,曾建軍認為他們畢竟都是有經濟壓力的人,所以僅偶爾探視。
家人,一直是年輕時離過婚的曾建軍,最迴避的話題。
我訪問曾建軍的兩個兒子。他們說,從小目睹父親堅持親自解決家中大小麻煩雜事,即使修裡屋頂時被水泥磚砸斷掌骨,還是要親眼看著醫師打上鋼釘,從頭到尾沒吭一聲,因此他們認為爸爸是個話不多的「硬派」,是「英雄」。
不過,這個在兒子眼中的沉默英雄,卻因為交友複雜,加上長期在充滿三教九流人士的工程界討生活,環境也很不單純,他又自豪有所謂的「打抱不平個性」,最後竟變成社會新聞版面上的殺人被告。
對於被控殺人,曾建軍解釋,他單純是聽到第一次見面的朋友「小張」說,在股市被王寶葒坑殺損失8、9千萬元,始終催討不回,希望有人可以幫忙「狠狠教訓」王寶葒,要王還錢。他後來輾轉拿到小張給的美金1萬元,加上「厭惡會出賣朋友的人」,所以多次前往王寶葒在新竹的住處附近勘察,結果發現對方「個頭至少高出我10公分,原先計劃使用棍棒的方式,斷不可行」,因此決定用槍恐嚇。
犯案後隔天,他看到新聞才知道王寶葒死了。

然而,法院在審理過中認定,曾建軍是職業軍人退役,有使用槍枝經驗,也應知近距離射擊可能貫穿人體、傷害器官至大量出血死亡,但曾建軍對素未謀面、無冤無仇的王寶葒連開3槍,殺意堅決,並使目睹丈夫浴血身亡的王妻及子女家人蒙受心靈創傷,造成終身無法抹滅的傷痛和恐懼。
法院還認為曾建軍對於開槍的過程和細節多所隱瞞、避重就輕,「手段惡劣兇殘,膽大妄為」、「殺人犯行,漠視法律」犯罪情節重大。最後法院認定,曾建軍有不確定殺人犯意,依殺人等罪判處無期徒刑定讞。
對此,曾建軍說,他是「老軍人了,有錯就是錯,我完全承認」,但他真的沒有要殺人,他不是殺人犯,開槍過程中因王踉蹌撲倒,導致子彈射入胸口致命,他觸犯的應該是罪刑較輕的傷害致死罪,希望爭取非常上訴或再審機會。
由於法院認定全案仍有共犯在逃,曾建軍在收押審理期間被禁止接見,兩個兒子得知父親被控殺人,即使滿腹疑惑,只能著急地去法庭旁聽,利用在庭外與戴著手銬的父親錯身機會,短暫視線交流。
等到法官解除禁見,兒子入監探視,也沒質問父親為何犯案,父子僅簡短互問:「過得好嗎?穿得夠嗎?」
曾建軍因為曾經營的「稷園山莊」後來發生地上權糾紛,從澎湖監獄借調到南投看守所,隨時出庭說明。上月中,他來信告知將要最後一次出庭,隨後就要回澎湖關押,並無不願與我見面的意思。我連夜開車到南投辦理會面。
要會面時,我跟其他排隊的家屬一樣,坐在被鐵閘門擋住的防彈玻璃這邊。我拿起桌上的電話筒等候時,隱隱聽到鐵閘另一邊有些細碎腳步聲,接著鐵閘緩緩升起,我迫不及待地趴向桌前,壓低著頭,想一開始就看到玻璃對面的人。
我想像的殺手應是目露兇光、滿臉橫肉,但眼前竟然是個頭髮花白、160多公分的瘦小老人,他用清亮嗓音透過電話說:「謝謝你來!」

對於軍旅生涯他不願多談,只不斷說:「有愧!」但提到當年超高的飛行時數,仍可從他抬起的下巴和驕傲眼神,感受到對飛行的熱愛。
問他為何離婚,他抿抿嘴,婉拒回答。
雖然已關押兩年,但因為刑案定讞沒多久,曾建軍所謂的「坐牢」時間其實不長,尤其在借調南投期間,他只是等待開庭的過客,不須像其他受刑人要去工廠作業或上課,每天閒著沒事,已把所內勵志、教化書籍看完,如果有抱怨的話,他覺得食物太清淡,讓天天吃辣的他很不習慣。
曾建軍說,他現在只能等機會申請調回本島監所,方便有多點機會和老友們見面。
兒子、老友、許多很久未見的軍中同袍陸續探監,他說他很懊悔,對造成被害人死亡、對家屬感到抱歉,也很擔心空軍和家人因此蒙羞。
曾建軍為自己結論:「就是因為我個性到老都無法改變,總愛出頭打抱不平,造成今天這難堪的情形,真的,悔恨!」
短短20分鐘的談話結束,鐵閘門緩緩落下,我和曾建軍手中的電話突然一片寂靜。這次他和我一樣,一直趴在桌上,試圖從降得越來越狹窄的空間中比手畫腳,直到管理員把他帶走。
我們事後持續通信。我才知道,那一天,原來我們都不知道最後各自在比劃著什麼,只是想再多聊聊。

F 86
曾建軍曾駕駛過F-86軍刀戰鬥機。資料照片

出生:屏東縣
家庭:離婚,育有2子
經歷:
.空軍官校畢業,曾是空軍飛行員,少校退伍
.參與龍潭陸軍804總醫院部分工程與6年國建
.參與一滴水紀念館遷建工程
.在南投成立稷園山莊收容行為偏差少年並參與921重建
.2014年犯下古董張炒股共犯王寶葒遭槍殺案,判處無期徒刑定讞


一指在APP內訂閱《蘋果新聞網》按此了解更多


最熱獨家、最強內幕、最爆八卦
訂閱《蘋果》4大新聞信 完全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