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巷:計時人生

出版時間 2018/12/09
「漂游在城市中的計程車」,為郭定原以慢快門跟焦拍下的作品。郭定原提供
「漂游在城市中的計程車」,為郭定原以慢快門跟焦拍下的作品。郭定原提供

周末將近午夜,正往回家的路上,兩個青年招手上車。
「老闆你可不可以帶我們去按摩?」坐在我右後方的青年傾身向前問我,酒氣與菸味混合著撲過來。
他靠回椅背上,開始用我聽不懂的語言跟同伴交談。我在記憶中搜索按摩店,沒多久到達目的地,我指著馬路對面一家按摩中心,兩個穿白衣的男人坐在店門口,一老一少,一個抽菸一個滑手機,店內幾張長條型的按摩床上空無一人,明亮的招牌寫著「通過國家乙級技能檢定」的紅字。
「老闆不是這種按摩啦!我們要找那種有小姐的按摩。」青年邊說邊用雙手在空中像捏饅頭似的抓了幾下。
我重新檢索記憶資料庫後上路,車子在高架快速道路下方十字路口的紅燈停下來。我指著對面有「小娘娘」三個白底大字的紅色招牌,招牌頂端七支排成扇形的霓虹燈管妖豔地閃爍著;巨幅看板上四個穿粉紅色制服的女人正含情脈脈地衝著我們微笑。
「老闆不要台灣小姐,我們要越南小姐。」青年跟我說。我的腦海一片空白,記憶庫跳出「查無相符資料」的訊息。
青年的同伴不知道對他說了甚麼,然後青年說 :「老闆我朋友說在宜欣路那邊好像有一家,你帶我們去找找看。」
宜欣路是住宅與家庭式工廠的混合區,每條巷弄長得都差不多,我載著兩個需要同鄉女人撫慰的遊魂,在巷弄裡焦躁不安的來回穿梭。
最後我在一個已經路過兩次的檳榔攤前停下來。
「老闆我朋友剛失戀,我本來想帶他去找人按摩,安慰他一下,讓你跑來跑去,真的很不好意思。」青年說。
最後他們去了第一廣場,把沒有得到解決的慾望留在車裡。再度回家的路上,我把車窗全部打開,讓午夜灌進來的冷風把慾望與菸酒味一起吹出車外。

周三晚上9時,計程車滑進了新光三越百貨側門的排班區,在我前面已經有兩輛計程車等候載客。
雖然側門劃有計程車排班區,但搭計程車的人,多半直接走到台灣大道去攔過路車,或者到正門去搭與百貨公司簽約的台灣大車隊,只有誤打誤撞的人,會從側門冒出來搭車。不過蠻幸運的,今晚來不到10分鐘,第一輛排班車就已經載客離開,我遞補上第二順位,後面剛剛又來了兩輛車。
幸運這種東西意謂著毫無規則可循,你不知道它是怎麼發生的,同樣的不幸也是如此,接下來的半小時,很不幸的一個乘客也沒有,四輛計程車亮著空車燈癡癡的等在路邊,看著從側門出來的人帶著希望走近,又在希望幻滅中走遠。
百貨公司10時打烊,9時45分排在最後的第4輛計程車棄我們而去,也重新分配了在場司機所承擔不幸的重量。
9時55分,側門外站出了送客的職員,人行道上方像星點般的網狀燈先熄滅了,我還堅持著星點般渺茫的希望。
10時5分,計程車右邊的人行道隨著走廊燈關閉後更加冷清;左邊馬路上,新光三越和大遠百下班職員的車輛如滿漲洶湧的河水,隨著紅綠燈變換一波波往前推,終於也把前面第一輛計程車給沖走了,空車燈在車河中漸行漸遠,消失在轉角。
如今就只剩我跟後面的計程車相依為命了,不過我仍然比他佔有先出車的優勢,當然後面司機也不是認命的阿信,他把車子倒退到最後一格停車位,以便攔截從後面走來的搭車乘客。
10時25分,滿漲洶湧的河水退盡,前後兩輛點著空車燈的計程車依舊不動如山,堅持的已經不是誰先載到乘客了,而是誰先承受不住命運的嘲弄落荒而逃。

郭定原開計程車穿梭大街小巷,車身上的旋轉木馬也是自己的攝影紀錄。郭定原提供
郭定原描寫排班心情,「看著從側門出來的人帶著希望走近,又往希望幻滅中走遠。」郭定原提供

上車的男生說要去校門口接人,再到高鐵站。
在校門口附近轉角等了幾分鐘,不見要接的人,男生打了通電話,詢問對方的位置。
忽然間我以為我眼花了,那個男生正從人行道邊講電話邊向我走過來,而講話聲卻在我後面,我看著他走到右邊車門上車,轉頭看後座,坐了兩個長相幾乎一模一樣的男生。
「怎麼樣?一切順利嗎?」左邊的男生問。
「我30分鐘就寫完了,拖到很多人都交卷了我才跟著交卷。考的都是一些電腦的簡單基本知識,你好歹也自己念一念,期末考別再叫我來了。」右邊的男生說。
「這是你的專業你當然覺得簡單,我是聽你說懂電腦對求職比較有利才去選修這門課,否則我根本用不到。如果我還得懂電腦,你們這些資訊系的人將來畢業要做甚麼?」左邊的男生說,他接著問:「沒人發現你不是我吧?對了,考卷上你有簽我的名字嗎?」
「幹咧!我會那麼白癡簽自己的名字嗎?還有這次你要幫我出理髮費,都是為了配合你,才理了這麼矬的髮型。」右邊的男生邊說邊撥了撥很矬的頭髮。
「這種髮型哪會矬?徐志摩留的就是這種髮型,女生愛他愛得要死。」左邊的男生說。
「我那篇「蘭花集序」的期中報告你要趕快幫我寫,另外要寫信給聯誼認識的那個女生,她跟你是同樣科系,你看怎麼寫可以感動她。」右邊的男生說。
「是《蘭亭集序》吧!你好歹也讀一點中國文學基本知識。」左邊的男生說。
到了高鐵站時,像按重複播放鍵似的,右邊男生下車後接著右邊男生的複本也下了車,如果不是上衣還有區別,簡直不曉得誰是誰。信可以代寫,約會說不定也可以,真羨慕這種有替身支援的魔術人生。

下午載了一男三女去機場。
「我身上現金不夠,計程車費誰先幫我墊一下,到機場我再領錢。」坐前座的男人說。
後面三個中年女人本來嘰嘰喳喳地在聊著某個女性朋友的風流韻事,聽到男人提到車資,其中一個女人便說:「車資不用出,阿豐幫大家付了。」
女人講完後,她們原本的話題忽然就停了,男人轉過頭,大家等著她繼續把話講下去。
「阿豐跟我賭5萬元陳其邁會當選高雄市長,所以這次我出國的旅費算是阿豐招待的,計程車錢就當作阿豐幫大家出了。」女人說。
「我本來還可以多贏5萬元的,阿豐還想跟我賭林佳龍會當選,並且要讓我3萬票,不過我覺得林佳龍可能會贏,就想找人合資跟他賭,分散風險,結果沒找到人願意,想不到林佳龍輸得這麼慘,真讓人意外。」女人說。
「哎呀!妳幹嘛不找我合資,不然我的旅費也不用自己出了。」男人說。
「你不是深綠的嗎?」女人問男人。
「我老公是隻變色龍,為了錢叫他變什麼顏色都可以。」另一個女人數落他。
「妳懂什麼!這叫兩邊對押。如果林佳龍當選了,輸點錢我也甘願,要是林佳龍落選,我贏點錢還能稍微彌補一下失落的心情。」男人說。
「要說失落,阿豐這次大概是跌落到谷底了,他還賭了蘇貞昌會當選,這三個人這次選舉讓他輸掉了100多萬。」女人說。
「哇!妳不說我還不知道。選完隔天晚上我們不是跟阿豐一起吃飯嗎?他後來喝醉了大哭,好像台灣就要滅亡了一樣,我以為他是在哭民進黨慘敗呢!」第三個女人說。
我在心裡嘆口氣,有多少人像阿豐這樣把身家財產託付給了民進黨,政治人物任重而道遠,怎麼能不自我惕勵呢!

出生:1967年
學歷:
東海大學哲學系畢業
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碩士肄業
經歷:柯錫杰特別助理
出版:《窮極》《47瞬間》《兩個女生的紫色夢想》《淡漠》《雪》
攝影展:「逮捕紐約」「蒼茫」「景外之景」「淡漠」「雪」

攝影師郭定原說,他跟其他司機不同之處,在於他「把故事說了出來。」 郭定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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