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我離開醫院」杜鵑深牢 直擊精神病患監獄

出版時間 2018/11/30

這次我們走訪的兩個院區,包括專門關押罹患精神疾病被告的台中監獄附設培德醫院以及宏恩醫院龍安分院,龍安分院專門收容遭法官宣告刑後須強制監護的被告們。
據矯正署統計,至今年8月底,全台矯正機構罹患精神疾病的收容人共2842人,男性2446人、女性396人,人數有逐年增加趨勢,急症發作的男女受刑人會分別移監至台中監獄、台北監獄桃園分監的精神病療養專區治療。台中專區可收容129人,目前收容85人,其中70人是急症發作從他監轉入,患者以思覺失調症佔54%最多。
走進台中監獄療養專區,迎面而來的是綠色和粉色花草彩繪走廊,顛覆生冷監獄色調,獄方盡可能讓空間去機構化,減輕收容人的壓力,至於前來採訪的陌生人(記者),則被要求遠距拍攝。
我們走進舍房,近2坪的空間擠住4個人,為配合美化法務部一人一床的數字,狹窄的空間還得放進一張不成比例的上下雙人床,另2名收容人挨著門邊打地舖。

台中監獄培德醫院舍房外牆上畫滿花草,降低監獄色彩。洪舜南攝

台中監獄前衛生科長黃俊雄表示,療養專區分新收急症期、觀察期和穩定期三類,目前療養區工場有30幾位收容人已是穩定期,可應付日常工作,成員包括24年前殺死胞兄被判處無期的蕭男、18年前殺死同居女友被判24年的紀嫌和10年前殺死女友被判處16年的梁嫌。我們到訪時,這群有著相同疾病的收容人,正在工場內專注摺金紙,從外表很難察覺,他們都曾因疾病啃蝕,犯下滔天大罪。
相較於穩定期的收容人在工場,新收、觀察期的急症患者,則收容在其他區域,採訪當天他們正在接受唱歌、音樂治療,除少數狀況較好的收容人,可隨音樂擺動歌唱,多數收容人坐在地板上面無表情,明顯看出眼神呆滯。至於另批收容人則在戶外有機菜園,藉種植進行生命教育,少數人發現有陌生人靠近,開始低著頭,不停猛拔草,感受得出緊張情緒。

病況穩定的患者須接受職能治療。葉志明攝
吃藥時間一到,龍安分院裡的精神病患排隊吃藥。葉志明攝

黃俊雄表示,能離開舍房唱歌、拔草,都算病症穩定,有自傷傷人的不穩定收容人,「連舍房都不能出來,必須安置在四周全是保護棉的舍房,任憑他吼罵滾打,甚至還得用束帶控制」。
多年在精神療養專區的管理科員高章群形容,「專區裡日常是隨時發病、隨時對抗,前一秒OK、後一秒鐘不OK,我們認為平常,他不認為,可能一句話就剌激他,無法預防,尤其是人格違常,你講東他扯西,還會被他們告……。」
療養專區內的護理師張瓊心更是得1人要關照7、80名收容人,1天4次用藥。每回發藥時,常見收容人爭先恐後,往往得管理員出面協助分藥,此外張瓊心仍得親自盯著受刑人,一個一個把藥吃下肚,並翔實記錄每人服藥依順性、情緒變化,讓團隊能夠掌握治療計畫。張表示,這就是收容人在監狀況比在外面穩定的最主要原因。
至於位在台中的宏恩醫院龍安分院,早與台中、新北、士林等地檢署及高檢署簽約,專門協助收容遭法官裁定須受監護處分或禁戒的被告,包括服刑期滿又被轉入刑後強制監護的被告,該院從2000年起先後收治過487人,目前院內收治人數約30餘人。
採訪這天,我們剛進院區隨即見識到一場震撼教育。

一名從他院轉至龍安的急症患者,瞬間像起乩般、完全不受控制,不停叫嚷、作勢打人,發狂似地一路要衝進診療室,親友勸說、拉阻完全無效,這時,經驗老到的醫護人員,一個箭步上前叫喚患者名字,「○○,我們來這邊坐」,但病患不聽勸仍往診療室衝,家人見狀硬拉著他,「還沒有輪到你,不要去!」
眼見患者已完全發狂,負責戒護的法警急忙將診療室大門關起來,護理人員跟著高呼:「送保護室,先送保護室!」最後這名患者被幾名壯丁抬著,關進四周都是泡棉的保護室內戒護,一場可能發生的衝突,宣告平安化解,社工師無奈笑稱:「很正常啦!但不會經常發生。」
台中宏恩醫院龍安分院的社工師劉美君說,患者的日常生活是職能治療,院方會安排產業加工做為復健工作,有做紙袋、摺紙蓮花和泡泡球,記者實際觀察,簡易安全的泡泡球工作,只須區分顏色和放吸管,但並非所有人都有辦法聽命做事,部分患者手腳協調不似常人靈活,速度甚是緩慢。另間教室是獲准娛樂唱歌的病患,幾名患者輪流點唱KTV,台下多數患者隨意拍著手,少數患者還會衝上前和音。
用餐時間一到,大夥認真安靜的扒著碗裡的飯食,有人好奇看著來訪的我們,要求攝影師幫她多拍幾張照片,飯後午睡時間,護理師告訴我們,他們「異常興奮」睡不著,開心要上電視了。
吃完飯後,患者依慣例依序領藥、服藥,護理師需仔細盯著每顆藥被吃下肚,確保病情穩定,不過難免遇到有患者自認好了,拒絕吃藥,甚至執意要找院長協商。
記者轉頭瞥見牆上貼著這些病患的畫作與心願,有人寫著「最希望趕快有老婆」、「希望有錢、有自由,還有能吃蛋糕……」甚至有人提到「帶我離開精神科醫院」。

現行監護處分將所有患者收治在一般精神醫療機構,台灣司法精神醫學會理事、草屯療養院主治醫師黃聿斐建議,應跨部會合作設置高度戒護的「司法精神病院」,將思覺失調、躁鬱和酒藥癮、反社會人格等不同症狀的精神疾患,依病況分流、分別治療,才能達到降低再犯率和預防犯罪效果。
但法務部檢察司長王俊力說,監護處分屬一種保安處分,而非執行徒刑,重點是治療、而非監禁,若由司法機關介入,恐有違反受監護人的人權保障,因此目前並無沒有修法或規劃司法精神病院的打算。
至於精障患者出監出院後,目前已對列管的精神病患實施「分級照護服務」,依照出院、出監時間長短分5級照護,訪視從每2周1次至1年1次,但目前全台列管的精神病患有14萬人,嚴重個案達3萬4000人,負責訪視的心理衛生社工只約100人,同樣面臨人力嚴重不足的問題。

龍安分院保護室鋪設海綿,安置發狂患者。葉志明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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