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韓良憶碰面之前臨時問,能不能「順便」做道菜呢?沒有想太久她就一口答應了,猜是想到了冰箱有什麼。只問能不能備橄欖油、胡椒和鹽。結果,碰面時她拎來了蛤蜊,說剛好看到就買來了,得趕緊吐沙,一會兒要用來炒湖南臘腸,壓根兒沒問橄欖油的事。
這就是韓良憶,明明開了菜單,一到市場看到攤上有特別好的食材,可能馬上改變心意;想了要做什麼菜,打開冰箱,發現有食材快過期了,就會先用掉,免得浪費。「何必執著於一定要做什麼菜?或怎麼做?除非想做宮保雞丁,發現少了花椒、乾辣椒,那還真不行。但就不做宮保雞丁了嘛!」
韓良憶說,她以前照著外國食譜學做波隆那肉醬,自己覺得好吃,就在自己的食譜上介紹。哪知道後來到義大利學做菜,義大利人跟她說,那根本不是波隆那肉醬。「天下有哪個傻蛋,會請義大利人吃義大利麵呀!」韓良憶笑稱。也因為這樣,她知道錯了,雖然還是很喜歡自己做的肉醬,但從此不稱它是波隆那肉醬,食譜再版時也做了更改及說明,為此還特別去向對歐洲食材非常有研究的徐仲請益。
韓良憶的隨性卻不隨便在這件事上可見一端,「要稱自己做的是義大利菜,就一定要是義大利菜,否則充其量只能說是義大利風吧!」她強調。
所以,採訪當天她隨性拎了蛤蜊想做的,不能說是中菜,也不是西菜,反正就叫「蛤蜊炒湖南臘腸」。因為旅居國外時,見到西班牙、葡萄牙人很愛用貝類搭配乾式臘腸,韓良憶就想著,蛤蜊應該也能如法炮製吧,但西班牙臘腸很貴呀,所以用湖南臘腸來試試。她邊說邊快速地動手做,上桌前還要刨點檸檬皮、撒點香菜上去,一下找不到黑胡椒,隨性現磨一點山椒進去,竟然大加分!讓大家連湯汁都用麵包給掃個精光。
台大外文系畢業的她,會走上美食、旅遊寫作這條路,其實和家庭成長背景有很大關係。韓良憶出生在一個還算寬裕的家庭,爸媽每周會帶小孩上館子一次,最常吃江浙菜,但也會去吃川菜、福州菜,連西餐都吃。愛吃西餐這在當年算是罕見,加上爸爸是外省人、媽媽是台灣人,所以從小就接觸到不同的飲食文化,這算是種幸運,對美食的素養,從小養成。
「小時候雖然家裡有過幫佣的阿姨,爸爸還是會三不五時下廚做些阿姨不會做的菜。爸爸做菜大手大腳,用料大器不嫌貴,阿姨習慣節儉,愛把剩餘的食材善加利用。」韓良憶回想,雖然習慣不同,但家裡人做菜的過程都非常開心,圍桌吃飯也是。所以一家子都愛吃,和姊姊韓良露也愛進廚房東看看、西瞧瞧地幫忙,因為覺得好玩。
韓良憶說,自己愛做菜並不是因為勞碌命,而是真的很好奇,想試試不同的食材搭配,可以變化出什麼樣的味道。
但真正開始經常做菜,還是在韓良憶遠嫁荷蘭之後。一來是經濟考量,外食太貴。二來,老是吃外頭的菜會膩呀。「雖然荷蘭也有那種10幾歐元就可飽餐一頓的餐廳,但吃了都覺得,幹嘛折磨自己,不如回家翻翻冰箱隨便做點什麼,下個麵都好一些。」有時候也會想念台灣的口味,但遷就現成實材,就常常東、西方食材融合運用,做出想要的味道。
如果真的要外食,她會選擇Fine Dining(精緻餐飲),米其林餐廳也會去試試。因為自己的工作、專業領域和食物有關,必須增加視野、累積味蕾經驗,但這種次數不會太頻繁。因為花個上萬元吃米其林,和花一百元去吃切仔麵、豆干、海帶,同樣都能帶來愉悅。「隨著年紀增長,愈來愈覺得吃得舒服、自在最重要。」但韓良憶強調,並不否認累積Fine Dining用餐經驗的重要性,尤其對年輕的美食家來說,是一種必須投資的過程。
因為長期住在歐洲,加上和先生一年總要安排兩次「居遊」,租間房子住上一段時間,像當地人一樣的生活、做菜煮飯,讓她對旅行、做菜的心態也有改變。她喜歡減一點、慢一點的居遊,不會想著要去很多地方,而是待在一個地方慢遊,上市場買菜、做飯,就像當地人的生活日常。
做菜,也學到要減一點。看多了歐洲人的料理方式,她發現以前做菜放太多香料了,就像外國人學做中菜,也會拚命地加蔥、加蒜,以為才夠味。其實減一點,更有滋味。
韓良憶居遊時特別喜歡逛市場,看看攤子上有什麼食材不認識的,學學菜名、問問價錢。「問價錢,是為了從市場的物價上,去了解一個地方的生活指數、民情。」就像她曾到義大利威內托(Veneto)的一個露天市集,發現有各式各樣的火腿、香腸、萵苣和苦苣,種類甚至比法國還多,精緻且昂貴;還發現有個攤子上賣著各式各樣的米,才知道當地人吃米飯比麵食還多。大家去威尼斯旅遊都吃墨魚麵,以為是當地特色美食,但追根究柢,其實當地人更常吃的是墨魚燉飯。
雖然愛吃、愛做菜,姊姊韓良露可也是個中佼佼者,名氣還更大。有位如此傑出的姊姊,韓良憶可完全沒有強者下的陰影,而是甘於當老二,有姊姊當大樹。她笑稱,自己沒有當頭的個性,也完全沒有強出頭的欲望。
其實,相差5歲的姊妹倆,感情出了名的好,好到韓良憶會說出「爸媽給我生命,姊姊養成我的人生。她是我的導師。」這句話。因為韓良憶喜歡的電影、音樂、閱讀的書籍,多少受到姊姊的影響,甚至可以說是刻意地啟蒙。熟朋友曾經形容,韓良露就像大哥一樣的栽培妹妹。韓良憶則認為,簡單的說,姊姊就是帶給她文青味兒的人。
在姊妹關係上,韓良憶不愛強出頭,但父母開放式的教育,養成她熱情直率的個性,甚至還帶著幾分無畏傻勁。她會公然喝斥在公車上露鳥的男人,也會去指責插隊的人,而不願視若無睹。近幾年更是經常公開挺同志,倡導婚姻平權。儘管有朋友擔心,她會因此失去部分看法不同的讀者、聽眾,但韓良憶認為應該「忠於自己」,說出想說的話,絕不後悔,讀者不認同,她也只能說抱歉。
韓良憶回想,自己從小生長在一個不缺乏愛,又有足夠安全感的環境,所以很多事情都不會去算計得失。「但人要有同理心,了解,就不會苛責。」她打個比方說,有些人很計較金錢,這可能是因為從小家裡頭就經常要擔心錢的問題,這是沒辦法的事,要試著去理解。
她說,爸媽的愛與付出,年紀大後她感受更深刻。因為一直到長大以後才知道,原來小時候爸爸帶她們去吃西餐,老是點起士烤魚,不是因為自己愛吃,而是因為沒有魚刺,小孩也能吃。還有,爸媽在她出生以前,就從高雄搬到台北,不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發展,而是為了她習慣喊阿雯的二姊,可以有更好的醫療環境。媽媽甚至放棄在高雄明星學校的教職。韓良露及韓良憶都早慧聰敏,文采出眾。但她與大姊韓良露之間還有一位智能發育不足,永遠像個小孩的二姊。所以,韓良憶常掛在口中說的「很幸運」的成長環境,並不是一般人想像的童話般地完美。
事實上,採訪過程中,韓良憶提到阿雯的次數,不比提到韓良露少。因為成長過程,完全不曾因為二姊阿雯,感受到與其他家庭的不同,也沒有感受任何爸媽轉嫁的壓力。父母親的教育就是坦然接受屬於自己家庭的一切,因此教養出像她這種既理智又熱情的性格。就連原本還算富裕的家庭,後來因父親經商失敗、家道中落,她都很幸運自己當時已經高中畢業,可以成熟地接受現況,沒有受到太大打擊。
了解韓良憶愈多,就愈發現,她的率性、感受到的幸運,真是因為知足、感恩。就像她喜歡居遊,在外人看來是生活有餘裕的人,才能實踐這種簡直是「奢侈」的度假。但韓良憶其實不買名牌,打扮簡單,儘管她也會去欣賞有些名牌工藝,但並不會去羡慕別人擁有。「叫我花個30萬元買名牌,還不如把錢花去居遊呢!」韓良憶認為,人生不能樣樣都要,總要有取捨嘛。
這樣幸運順遂懂得取捨因而自在的人生,真的一點遺憾都沒有嗎?韓良憶想了幾秒鐘,說:「有。媽媽走得太突然,我完全沒有意識到那是最後的時刻,所以沒有把握機會讓媽媽知道我們會好好照顧爸爸,照顧阿雯,照顧自己,讓媽媽放心。這是我最遺憾的事。」所以,韓良露病重時,她勇敢的道別,慢慢聽了姊姊給所有親朋好友的建議,一一的轉達,讓姊姊安心的走。韓良憶說:「這是媽媽為我以後的人生做的準備。」
現職:飲食、生活、旅遊作家和譯者,台北BRAVO FM 91.3電台主持「良憶的人文食堂」
家庭:已婚,旅居歐洲13年 ,目前和荷蘭丈夫定居台北
創作:著有《浮生•半日•里斯本》、《我的托斯卡尼度假屋》、《在鬱金香之國小住》、《在歐洲,逛市集》、《韓良憶的音樂廚房》等書,並有多本譯著
學歷:台灣大學外文系畢業
經歷:曾擔任新聞編譯、記者、音樂電台主持人
文字與影像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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