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民主香腸，多了麵包車咖啡、速食跟文創小攤，充滿文青感。直覺是「4年前草莽，4年後精緻」。
在部屬、家人、隨扈簇擁下，台灣最著名的亞斯人柯文哲站在麥克風前，沒有笑容，妻子陳佩琪如花朵般燦爛地笑，柯P依舊沒笑、沒淚，也不激動，臉上表情不協調地僵硬。
果然名不虛傳，全台最著名的亞斯人，也就是所謂帶著亞斯伯格症特質者，表情一如另一位亞斯人醫師作家陳豐偉在《我與世界格格不入：成人的亞斯覺醒》一書中的自述：「我的淡漠、我的無情、我的天真。」
柯文哲念稿式地發表簡短的當選談話，不疾不徐、無風無浪，也看不出來強抑激動，他宣告：「阿北回來了！而且明天還是一如往常繼續工作，」但在發表完感言的最後一句：「謝謝大家！」後，他的肢體語言終於洩露真情。
他用右拳猛擊左掌一下，一如電玩破關的少年所為，差的只是那句無聲的吶喊：「YES！」
由史蒂芬史匹柏拍攝的大賣電玩科幻電影《一級玩家》當中的男主角，不斷的闖關、破關，是生命中最大的意義，柯文哲多年來也一直糾結在闖關、破關的人生。嗯，或許該換一個冠冕堂皇的說法─「克服挑戰！」
柯文哲最信任的部屬蔡壁如4年多前曾對我說，她的兒子在短時間內破了柯P搞了兩周才破關的下棋電玩遊戲，柯P耿耿於懷、悶悶不樂了好久。這切合了亞斯人最大的特質─「執著且專注」。
如果想用一個簡單的意象來概括這位阿北市長，「電玩少年」最符合。
考大學沒考上第一志願台大醫科，考到陽明醫科，為此柯P糾結2年，升大三時可怕的執念讓他再度闖關聯考，這次他破關上了，他曾在受訪時說：「大學念了9年，這是我最隱諱的過去，也是人生當中最大的挫敗。」
考醫師執照，他破關了，考了國考第一名；當醫師時，他破關了，35歲當上台大有史以來最年輕的SICU主任；籌組葉克膜小組，他破關了，台大葉克膜小組全亞洲最佳團隊；申請升教授，卡關，他不放棄，升等提了10次才在2013年升上教授，此後柯文哲才有資格叫做柯P。
救人固然是醫師天職，破關，不，該稱「克服挑戰」更是志業，於是他不滿足地挑戰建立「器官移植平台」，沒人沒資源，他省錢省資源地建設成功，禍福相倚，他卻也因為此平台過於因陋就簡，意外釀成愛滋器官移植事件。這個他自豪是對台灣醫學最大的貢獻，卻也是他被打入冷宮、從台大樓上貶到地下四樓辦公室的主因。
搞完最大貢獻，知足了嗎？Never！電玩少年永遠有要破的新關。
他接著又挑戰專收病情嚴重，卻無門診可收的跨科重症病房，也被稱為「德蕾莎病房」，這個病房在台大過去被挑戰過兩次都不成功，他可沒在怕闖關的，他也成功了！
雖然參選台北市長「初心」是為了為自己被彈劾討個公道，也是妻子支持他從政的主因，但一如金庸《碧血劍》中袁承志是為父復仇下華山，卻變成「為國為民」的偉大名目，柯文哲從政也變成「推倒藍綠高牆、改變成真」的偉大目標，討公道的「初心」，沒人再提；權力他說是魔戒，但看來他並不討厭魔戒，更自認他能夠駕馭魔戒。
選上了台北市長，還有下一關，沒錯！就是連任，這個關卡這次終於又被他破關了。
那下下關是什麼？當年還在台大地下四樓，他有一天突然跟蔡壁如說：「有一天，我會帶妳進總統府！」選總統吧！大家都這麼猜。不是為了布局這個目標，何必對農會系統的雲林張家示好，重用代言人韓國瑜？大家如此地揣測他的背後動機。
阿北在柯粉心目中，永遠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有了亞斯的保護色，他的失言永遠有著百毒不侵的護甲。開票之夜一個大眼討喜的女研究生說：「柯P感覺就是那麼有趣的阿北，很親切。」
民眾眼中他永遠是質樸無心機的正義大男孩，帶著一群正義夥伴向前衝
是的，正義夥伴最好是無邪熱情的。因此柯P的團隊主管你大都不認識，但是你認識大雄、認識學姊，這個團隊必須年輕且高顏值，肝也是新鮮的。
但美好年輕團隊的另外陰暗面，是一級主管川流不息地離職；來者不拒，去者不留，阿北說過。
2014柯文哲團隊強打的CIS辨識系統是超越藍綠的白色，但「白色力量」這個字眼彷彿在這次選舉中隱然退位，取而代之的是KPteam「柯文哲團隊」的個人品牌，2014大選他稱他的成功只因為站在浪潮前面，而非他捲起波浪，但這一回白色意象不再，他儼然成為真正引領潮流的人。
4年前他強調市府團隊要成功必須有4大原則：「革命靠宣傳、革命分階段、革命分隊伍、革命要過半」，要搞「新文化運動」，這次他把政績大多歸功於他「do the right thing do the thing right」。
但誰來定義「正確的事」呢？當然，詮釋權必然是在阿北手上，他熟知網路的時代，「娛樂到死」是鐵則，於是有《一日幕僚》的成功嘗試，選前最後2天還是向粗話連連的網紅館長取暖，4年前所提的「新文化運動」，似乎也沒人在意了。
現場的柯粉對於萬一丁守中當選，看法居然高度相似，表示除了難過，還是可以接受，而當主持人報票報到姚文智時，總是一陣陣的噓聲，原來啊，這次柯粉討厭姚竟然遠超過丁。不願意透露職業的一個三十多歲白領表示：「姚文智不斷質疑柯P的兩岸一家親，實在令人厭煩，台灣不能老是耗在這些假議題上面。」
當他們提到柯文哲時，與其說是崇拜，更不如說是比較把他當成吉祥物般呵護，沒了狂熱尖叫，多的是自在笑意，對柯的肯定，第一點是他的勤政，過來才是對藍綠的厭煩。
阿北標榜每天7時30分幹到晚上10時，對此，支持者相當埋單。4年前當選之夜，他的宣言：「當太陽明天升起，我將開始工作」，4年後這一晚，他還是一樣的承諾。散場時已經近3時，還有2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還在依依不捨買文宣紀念品，而2個人搶著答話說：「超級感動的，我們真的是佩服柯P這麼認真，哪裡有這麼拼的政治人物，每天7時30分都開會！」
柯粉相信阿北會「不忘初心」，但他們恐怕不知道或者已遺忘柯文哲2014年的初心，卻是「打破藍綠高牆」，卻依舊結盟綠營，這一次才真的是「超越藍綠」，真正走自己的路。
永遠的亞斯阿北當選了，柯文哲努力半生，「歸來依舊是少年」，這位白頭電玩少年，還持續尋找挑戰的下一關。
有趣的阿北，有趣的選舉，有趣的柯文哲現象，以及難以預測的未來。
作者╱楊泰興
作家、財經新聞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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