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姊妹隸屬同一世代,手足間的差距與風險往往受到輕忽。我們談年金改革,論世代剝奪,常把焦點放在代間差異;卻忘了同代之人,即便經歷大致相同的社會變遷,能力上卻不免強弱有別,也會遭逢截然不同的命運。儘管在同一屋簷下成長,隨時光遞嬗,手足在物質成就上不可能平等,彼此的社經地位難免存有差距。
偏偏照護這種事,原本就極容易演變成一個人總攬,其他人搭便車的情況。較重傳統觀念者,或許會推由長子、長女扛起責任;除此之外,手足間最常被要求擔當主要照護者的,就是沒有「正當理由」的,或是單身、無固定工作、看似「櫻櫻美黛子」的手足。未出嫁的么女、獨身的弟弟、失業在家的哥哥,彷彿順理成章成了不二人選;至於有正職的、有妻小要顧的,因為具備「正當理由」,便暫時不予考慮。
如果兄弟姊妹默契良好、出錢與出力者皆大歡喜,自然不成問題;奈何現實難以盡如人意,倘若家庭失和、父母偏袒、手足心存芥蒂,長照高壓下,新仇舊恨火山爆發,輕者兄弟鬩牆,重者骨肉相殘。一個人獨自照顧臥病父母,長年下來往往身心俱疲,精神過度緊繃;若再加上經濟困頓,旁人漠不關心,孤立無援的照護者,眼看淒風苦雨無止無盡,最後只能在絕望中尋求解脫。
長期照護臥病父母的手足,在體力、心神與經濟上都面臨極大耗損,若非被迫辭去工作,大概也只能打打零工,恐亦無暇開展社交生活;如此一來,沒有免死金牌的照護者,就更難找到「正當理由」了,惡性循環,簡直無間地獄。一旦照護者再也承受不住,跟著被照護的父母一起倒下,其他手足勢必要同時接手兩人;支離破碎的堤防跟著巨浪洶湧襲來,他們又何能遁逃於天地之間?
我們總是期許家庭接住生命陷落的親友,華人社會的孝道倫常又強化了此般理念;面對無法獨立生活的家人,縱使無能為力,也不敢輕易放手,否則便要承受外界與自我譴責。然而,家庭從未自外於社會,家庭機能處處受到社會牽制形塑,手足之間能否互相扶持,會不會因此拖垮自己,都取決於當下社會的安全條件。
家人之所以難以伸出援手,不正是因為社會提供的資源有限,自顧不暇、分身乏術嗎?這本是結構性的議題,實在不該把矛頭指向「不道德」的家人,彷彿錯在他們。
自立與依賴皆由社會建構,有錢人看似獨立自主,不須仰賴任何人,其實只是把依賴重心轉移到花錢買來的照護服務上。相對的,有些人再怎麼努力也找不到正職,必須仰賴父母或手足接濟勉強過活;依賴對象被限定在家人,正因他們能掌握的社會資源不足。家人相互扶持沒什麼不對,但這絕非政府卸責的藉口;與其加深對家人的依賴,現代國家更應思考如何幫助人民分散依賴對象。
政府職能及社會福利若能妥善作用,受照護者在某種意義上也能自立,他的家人亦不至於如骨牌倒地。胰臟無法產生足夠的胰島素,是糖尿病成因;但長照悲歌不絕如縷,顯見人民需要的不只是胰島素而已。
檢察事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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