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Hafsa,從印尼的專科學校畢業後,婚前我在飯店上班,婚後辭掉工作,專心照顧2個孩子,當時我的老公在美國籍的郵輪做廚師,他的一份薪水養活我們全家四口;原本我的生活幸福美滿,卻在一場車禍後變調。
那天是印尼的新年,一輛轎車高速迎面撞過來,讓老公的腳嚴重骨折,因此丟掉了工作;為了養活家人,我不得不跟其他同鄉一樣,離家到台灣打拼。
33歲的時候,我跟印尼的銀行借了800萬印尼盾(台幣約1萬7000元),離開了2個可愛的孩子和深愛的丈夫;帶著簡單的行李,人生第一次搭飛機離家,從雅加達飛到4000公里外的台灣。
我依然記得,到台灣的第一天是2016年3月6日,跟一群印尼同鄉在仲介的指示下,待在機場的會議室內接受簡單的訓練,台灣的官員說著聽不懂的中文,然後仲介再翻譯成印尼文,告訴我們一些在台灣該遵守的工作細則。
在第一個老闆家的時候,除了照顧老奶奶外,老闆還要我打掃環境,常常一天工作好幾個小時,當時做得好累,跟仲介說想回家。
但仲介威脅我:「如果你現在回家,就會被罰錢。」當時我身無分文,只好硬著頭皮做,轉介到第二個老闆那上班。在那裡,發生了我不喜歡的事情。
老闆的家有3個人:老闆、阿嬤(老闆的母親)、妹妹(老闆的妹妹),我負責照顧阿嬤,大部分時間我和阿嬤、老闆3個人住在一起,妹妹偶爾會在周末回家;剛開始工作一切正常,唯獨洗澡這件事,讓我心裡有疙瘩,甚至是害怕。
洗澡的時候,常覺得有人在看我,除了淋浴的水聲,還會聽到零星的腳步聲。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浴室裡好像被偷裝監視器,所以常常洗到一半,我會抬頭望著通風口,但沒有看到人影。
因為害怕,我降低洗澡的頻率,4天才洗一次澡,心中不時浮現換雇主的念頭,直到那一天來臨。
2017年5月15日早上,我數算著兒子的生日就快到了;晚上,老闆叫我跟妹妹先從醫院回家,當時阿嬤開刀住院,他說他要自己照顧她。回家後,我跟妹妹說:「我2天沒睡了,想先去休息。」於是我拖著疲倦身軀,門也沒鎖就昏睡過去。
但是才睡到一半,我就突然驚醒,睜開眼就看到老闆壓在我身上,「老闆不要不要,我求求你,出去!」我不斷奮力抵抗,但老闆用力壓著我的肩,然後掀起上衣一陣亂親,雖然我努力反抗、叫喊,卻都不敵老闆的蠻力。
被老闆污辱後,我衣衫不整地躺在床邊,腦袋一陣混亂,覺得自己身體好髒、好齷齪,真希望這不是我的身體;隨手抓了一件衣物,猛擦自己的身體,企圖擦掉留在我身上的精液。
這時候,老闆突然對著我大吼:「不要用我的衣服擦身體,用衛生紙!」然後丟了一張500元紙鈔給我,我很生氣把錢丟回去,他索性將錢放桌上,甩門走掉。
已經忘記當時的情緒,任由蓮蓬頭宣洩而下的水,順著我的身體流過,從頭、背、胸口、直到下半身,怎麼樣都洗不掉罪惡感。在浴室清洗了許久,再次走回被玷汙的那張床,試圖冷靜,但眼淚卻整晚停不下來。
「你給我過來,坐下!」老闆把我叫出房間。客廳除了我、老闆還有電視的聲音,他講了一長串我聽不懂的語言,老闆看我沒反應,改用手機翻譯成印尼話問我:「開個價錢給我,這件事不准告訴任何人!」為了逃離客廳,我回他:「讓我想想。」趕緊躲回房間。
就像被一隻囚禁的鳥,我把自己鎖在房間內,腦袋很混亂,那個時候很想死。我試著聯絡印尼跟台灣的仲介,但都沒人接電話,只好打給在台灣的印尼姊妹,哭著跟她說我想回家,她安慰我,還幫我聯絡庇護所。後來庇護所的人打給我,要我冷靜,並且留下擦過身體的衛生紙,他們會幫我報警。
那一晚很漫長,老闆在門外看電視的雜音、平時我跟阿嬤睡覺的2張床、來往的車輛聲、無聲的眼淚;直到早上7時,警察來敲門,我才感到解脫了。
2017年5月16日,那是我第一次踏進台灣的警局,只記得有很多穿制服的人走來走去,庇護所的志工陪在我身邊,幫警察翻譯我說的一字一句;後來老闆也跟著警察走進來了,他看見我大喊說:「妳幹嘛報警,我人很好呀!」那次,也是我最一次看到他。
大概有8個月吧,我對著女警、律師、檢察官、法官重複講著一樣的事情,然後在警察局、地檢署、法院來來回回;我好幾次都跟律師講案情時暈倒,那時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多久。
某天夜晚,我為了想結束這一切,一口氣吞下一堆藥丸,半夢半醒間,好像聽到救護車的聲音,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醫院;醫院評估我的精神有點狀況,要好好休息。後來回到庇護所的日子裡,幸好有同鄉姊妹的陪伴,我才慢慢抽離這件事,但也並非真的忘記。
老闆被判刑後,我開始在新的僱主家上班。有一天,庇護所問我願不願意接受採訪,我說好,所以跟老闆請了半天假。那天跟記者聊著聊著,突然間,2個孩子還有老公的臉突然浮現眼前,我開始控制不住眼淚。
我記得,被老闆性侵的那天,跟兒子生日很接近;我記得,事情發生後,曾經哭著打給老公,但他沒有責備,反而一直安慰我,「回家吧,我會接受你,我會愛你的,不要留在那了。」
我希望老闆被判更重、去坐更久的牢。事發到現在,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我想回家,但也不敢回家,因為很對不起老公,回家根本不知道怎麼面對他,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沒有家的人,只覺得自己又髒又羞恥。
我的身體越來越熱,我覺得好累、好疲倦,突然視線漸漸模糊。當我的眼前變成一片黑暗,我又躺在那張床,「老闆,求求你不要,出去!」而老闆又壓在我身上。
我又張開了眼睛,才發現自己躺的是庇護所的床,緊握著志工的手,「希望是最後一次講這些事情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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