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院子裡一張小學課桌椅前,見他右腳裹有包紮,竟是日前清掃壁虎排泄物後不慎跌倒,傷口有點深,美濃的診所無法處理,只能轉旗山醫院縫幾針才算沒事。
移到室內泡了一壺烏龍,林生祥說這製茶者用傳統古法,是童年喝到的甘甜味,所以每每喝著就憶起難忘的童年故事。「我祖父開雜貨店,父母養豬兼務農,早上都先要泡茶拜祖先,再帶著茶桶下田,我也要去幫忙除草、餵豬,渴了就喝,就是這個味道。」
出生在美濃的林生祥,自幼就喜歡唱歌,但偏遠的美濃沒有音樂環境,連直笛都買不到,當時老人家傳統觀念認為「樂器是害人不讀書的東西,除了教科書,其他都是不正常讀物」,小男孩的樂器僅有一腔嗓子。國中成績不差,但老師評估離高雄中學尚有距離,恰巧當屆台南一中增收兩班名額,建議他去台南聯招試試;最後林生祥還是只考取台南二中,然而離家自由,他的人生在這裡悄悄大轉彎。
「有位學長在彈吉他,很帥氣。」林生祥央求學長教他,一點就通,開始沉浸在吉他世界中摸索自學,在高四補習班時,開始嘗試寫曲,考上淡江交通管理系後,才真正創作完整一首歌,並成立觀子音樂坑樂團,擔任主唱。
林生祥創作的音樂屢次拿下金曲、金音與金馬配樂等獎,音樂路的萌芽始自青澀的高中歲月,閒談中他先招供:填選淡江大學,是因為它是民歌發源地之一,而且上課不點名,讓他4年時間都在琢磨音樂;然後又「自曝己短」,至今他仍看不懂五線譜,多數的和弦指法位置都是一遍遍的苦練、硬記,「所以我創作的音樂是出奇的簡單,也容易。」
1999年退伍返鄉參與美濃反水庫運動,與同好成立「交工樂隊」,創作《我等就來唱山歌》專輯,以音樂參與聲援社運,即奪得金曲獎最佳作曲人,也確定自己的音樂風格與方向。不過,交工樂隊卻因團員間理念分歧,在2003年決定拆夥解散。林生祥說,現在回想就是因為當時大家都是年輕人,很容易不爽!
2007年,林生祥以農業題材的《種樹》入圍金曲獎6項獎項(最佳專輯製作人獎、最佳年度歌曲獎、最佳作詞獎、最佳作曲獎、最佳客語歌手獎、最佳客語專輯),並獲得最佳客語歌手獎、最佳客語專輯,但他史無前例地在金曲獎舞台上拒受獎座,並宣布將獎金捐給3個弱勢團體與在服刑的白米炸彈客楊儒門。
他認為音樂獎項應以類型分類、不應以族群語言分類,語言可以創造出很多類型的音樂。以國語、台語、客語及原住民4種語言做為音樂獎項分類的方式,其實不是尊重,反而會造成邊緣化,林生祥直言說:「我不要保障名額!」之後,他再也不報名客語獎項。
難得看到溫和的母親會對一件社會新聞有如此強烈情緒,林生祥才了解到白米炸彈一事對務農人家有很深的觸動,決定在《種樹》專輯中為楊儒門寫下《後生,打幫》一曲,並策劃陽謀在金曲獎聲援。
「後來有次我去花蓮巡迴演出,臨時起意借了90c.c.機車,與鍾永豐騎了快2小時到光復自強監獄探訪楊儒門,那是我第一次跟他見面。」林生祥說,初會面時楊儒門不知他是誰,還是自我介紹後,楊儒門才知在金曲獎台上要金援他的人就站在面前。
我與林生祥聊了一會兒,他想要抽根菸,移至庭院吐出白煙回憶,小時候父母養了1200頭豬、耕2甲地的田,勞動壓力很大,所以對他是採取「放生」的教育方式,只要不偷不搶不學壞,做什麼都好。但2009年雙親年邁退休前,恰逢他陷入音樂事業低潮,不僅寫不出作品,也沒有邀約演出,父母希望他接手養豬事業,並曉以「台灣人不能不吃豬肉」的大義,試圖激發他的意願與使命感。
然而林生祥這輩子沒有當過一天上班族,也沒有做過跟音樂無關的工作,那年女兒剛出生、生活開銷正大,他仍是寧願過苦日子,咬牙緊持音樂路,直至2013年再組「生祥樂隊」才又重新出版新專輯。
除了參加反美濃水庫運動,林生祥長期加入反核行列,如同他溫文的外形,他不用激情的語調,也沒有用力的嗆聲,站上台總是不疾不徐先論述自己的主張,再用輕快的歌聲來聚集力量,最常唱的反核曲《Formosa加油加油加油》是他和女兒的共同創作。
經常與林生祥合作的台語歌手謝銘祐認為,林生祥是為台灣土地發聲最實在的音樂人,早期的台語歌詞多是悲情,但客語歌描述的辛苦比較多。林生祥的音樂中結合土地與人、社會議題,是最完全的執行者,而且走出正向的風格。
前年林生祥製作《圍莊》專輯完成,但約定要出版的唱片公司以音樂CD景氣下滑,做出撤資決議。他不甘心血白費,嘗試在網路平台尋求募資,設定200萬元的雙CD募資,在短時間就過標,計有2555人次贊助,募得265萬多元,創下專輯出版募資款項紀錄,多出的64萬就當成巡迴宣傳費,「老天爺都給的剛剛好」。
去年林生祥受託為電影《大佛普拉斯》製作配樂專輯及主唱片尾曲《有無》,奪得第19屆台北電影節最佳配樂獎、第54屆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獎及最佳原創電影歌曲獎、第29屆金曲獎最佳單曲製作人獎。「音樂跟影像一起工作,有趣。」林生祥開始喜歡上電影配樂,目前正在進行另一部新電影的配樂。
林生祥有感自己體能逐年下降,在去年個人演唱會時,曾發生全身發冷無力的病狀,最後雖勉力撐完,但「要不要考慮退休」的念頭油然而生,「可是我沒有條件引退啊,孩子還小,現實面一直往我面前撲來,所以幕後配樂會是未來選項之一。」
林生祥抽完菸再帶我回室內,隨手拿起月琴吉他,彈奏新電影配樂的一段,我發現他將歷年所得到獎座都存放在書架最底層,並不怎麼招人眼球。得獎了他固然開心高興,但他做音樂初衷並非為了要拿獎。
想到他腳傷得轉診到旗山,問他在這樣的小鎮生活會不會不方便?林生祥卻面露知足,直說比起小時候已經好太多了,還細細算起「從家裡到左營高鐵開車大約50分鐘,再到台北差不多3小時內,算方便了」。
他笑了笑說得更坦白,在台灣當一位職業音樂人,要存活下來都不是太容易,他樂在美濃生活,陪著孩子長大,多數的音樂工作在家裡就可以做好,「到台北只是錄音,何必搬離美濃?」
「我早就了解,走這條路,物欲要壓低。」林生祥說,跟優秀傑出的樂手一起工作、演出是件快樂的事,他永遠是音樂人,只想盡心盡力做好音樂的工作;他也不喜歡抱怨,寧可用音樂去關壞社會,「我很幸運,這個社會對我太好了,所以在有能力正確判斷下,為公義的事出力發聲,就像反美濃水庫、反石化污染、反核等運動,能讓台灣社會變好,我都應該盡社會的責任。」
查閱網路林生祥的維基百科,會多一項別人少有的欄目「趣聞」:2016年5月23日國民黨立委黃昭順質詢客委會主委李永得時,問及總統就職典禮上表演歌手「就客家林生是不是?」李永得回:「林生祥。」不料黃昭順竟聽成「鈴聲響」,還接著回答「鈴聲響嘛?客家鈴聲響嘛,這個歌曲是滿出名的。」
這件事被拿來當成笑話新聞處理,事後黃昭順在臉書上道歉,表示:「對林生祥先生這樣一位充滿才華與理念的音樂人感到抱歉。」林生祥則回應:「我真的不在意,也不覺得一定得認識我的名字或者是音樂,這不是什麼大事,我從來就不那麼在乎是不是名人這件事情。」並大方邀請黃昭順參加生祥樂隊在高雄駁二月光劇場的演唱會。
現在,林生祥再回應這個問題說,就算立場不同,但立委也是一票票選出來的,人難免會犯錯,就像自己對政治或不同領域也不會什麼都懂,「邀請她來聽音樂會,是個結束話題的好方法吧?」
.1971年生於高雄美濃
.淡江大學交通管理系畢業
.已婚,育有1女
.得過多次金曲獎、金音獎、金馬獎、台北電影節等各類音樂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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