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80年代之後,江湖漸漸夢醒,華語流行文化的現場也世故起來,鏡頭轉至廟堂之上。
先是90年代,二月河編劇的中國電視劇《雍正王朝》、《康熙王朝》熱播,彷彿一夜之間,江湖兒女走到了帝后寶座的腳下,近距離開始審視「當家」的故事,繼而產生「高處不勝寒」「宮廷冷酷」「帝王孤獨」的唏噓、同情之感。北京大學電影系教授戴錦華曾經感慨這種文化體認的轉向:「令我感到震動的,是作者們對權力機制、對當權者處境的飽含體認的細密獲知與同情」,「在我感知中,正是曾經存在的、嘗試蕩滌一切、顛覆一切的革命文化賦予了中國社會以洞察各種統治者神話的利器;然而,也正是革命的失敗,反身成為對統治、對舊世界與舊秩序的背書。」
到2000年前後,電影屏幕上,張藝謀《英雄》等一系列新時代武俠大片,帶來了與過往「武俠」全然不同的敘事:不再是江湖與朝廷如何激烈對抗,江湖俠士如何在朝廷昏庸之下,拯救世人與水火;而是從江湖走向認同宮廷,理解宮廷的邏輯並妥協、融合的故事。兩者之對比,就像是《水滸傳》70回之前起義,與70回之後招安的對比一樣。
2004年,香港TVB《金枝慾孽》熱播,在它的影響下,流行文化中以前朝男性為主的宮廷敘事進一步延伸至後宮。後宮網絡小說及由此改編的電視劇,霸屏了其後10年的電視劇市場。主角們也從帝國開拓者,變成步步為營的弱女子。從江湖到廟堂,故事的現場已經回到體制內,而從廟堂到後宮,連個人奮鬥、創造帝國的開創性傳奇,也變成了只能在既定規則、既定秩序下,無休止互相鬥爭的無贏家故事。
從《甄嬛傳》、《延禧攻略》、到《如懿傳》,為了獲得皇帝寵幸,妃子們用盡厚黑學伎倆。琴棋書畫修身養性式的奮鬥無用,保護自己的最好方式是致競爭者與潛在競爭者於死地。從廟堂到後宮,這個世界已經離江湖很遠了。再沒有正義與邪惡,沒有愛情與義氣,超越性價值當然無存,叢林之中,只剩下高明和愚蠢,循環往復。
一篇分析宮鬥網絡小說的論文中講,到了這裏,歷史或政治的秘密,成了一場「建立在個人私利或恩怨之上的權力傾軋」。而這恰恰是徹底的去政治化、去歷史化,「為近乎猙獰的社會叢林法則,賦予了可謂飽滿的紋理、肌質」。
凝結著自由、愛情、文化中國想像的江湖,走到了世事洞明、爾虞我詐的權力後宮。金庸大俠在2018年的94歲高齡離世,媒體上中規中矩的福壽版滿寫著:「一個時代結束了。」
無論是金庸愛恨情仇的江湖,還是查良鏞風雲際會的香港。這個時代,早在30年前就結束得乾乾淨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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