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登壽1955年出生於深坑,母親在他12歲時因病去世,父親沒有受過正式教育,本是務農,後來農地被徵收轉而在工廠當工人,父兼母職養育6個孩子長大。陳登壽自承小時候成績普通,根本沒想過能考上高中,意外錄取師大附中可說是超常發揮,然而本性愛玩,也沒期望能考上國立大學,後來果真落點文化學院(今文化大學)。
當年即將落成的台北圓山飯店正在徵餐飲服務生,條件是高中畢、略通英文,陳登壽打算邊打工賺錢邊準備重考,慶幸在師大附中時英文學得還算可以,在眾多應徵者中出線錄取。
在圓山飯店的10個月工作中,陳登壽憑著手腳伶俐、觀察細心和流暢英語,在一大群服務生中脫穎而出,被當時的經理孔二小姐看重,她親自為陳登壽取英文名「Tom」,並斷言他是做餐飲的好料子,每次孔二小姐用餐會指定Tom服務,心情好時就在帳單上簽註「To Tom NT100,only(100元小費只給Tom)」。
當時他的底薪800元,加上津貼,每月約可領1800元,最高曾靠小費分紅拿過逾6000元回家,而父親的月薪不過1500元,「所以父親就叫我別去念書了,工作重要。」
然而,一時興奮的職場新鮮人,竟忘了辦兵役緩召,他10個月後就接到兵單,只能辭職先入伍。
退伍後,圓山飯店向陳登壽招手,但他並沒有回鍋,反而選擇更多不同餐廳歷練並一路升遷,甚至以24歲創下台北餐飲界最年輕高階主管的紀錄。但此時他選擇歸零,重新應徵德國郵輪上的餐飲服務生,離開台灣。
「當年出國很難,我心想可以環遊世界,又可以學習新語言,郵輪又是台灣沒有的產業,這種機會難得。」
陳登壽說這個職位需求很有趣,它要有飯店服務幹部的經歷,但上郵輪後卻得忘掉過去的光環,從基層端盤子重新做起。
在郵輪上某次服務中,陳登壽聽見客人咳聲,立即送上加了檸檬片的溫開水,沒想到這位客人是郵輪高階主管,他因為陳登壽這個簡單但貼心的服務,在考核上大大加分,沒多久陳登壽升上Bartender,隔不到幾月又被擢升為Barkeeper(吧台管理人)。
「服務是要主動,而不是等著客人叫你。」陳登壽常問員工:「What’s different between working and serving?(工作和服務有什麼不同?)」
5年的郵輪工作,陳登壽做得相當出色,卻接到父親病危通知,只得啟程返台。每天在國泰醫院等著早晚兩次加護病房的探病時間之餘,他看到醫院餐廳招標公告,閒著沒事的他花了10元買十行紙,洋洋灑灑寫了短中長期的餐廳營運企劃案,「想要把醫院餐廳飯店化。」
沒想到這句話獲得評委的青睞,他拿下標案,經營醫院餐廳十餘年。台北信義區的亞太飯店成立時,陳登壽前往擔任首任總經理,同時期也投資紅屋牛排和沾美西餐廳。
陳登壽說,占美西餐廳原本是在上海租界,國民政府撤守後,在香港與台北開了分店。1987年在一次機緣中,他接下台北仁愛路圓環占美西餐的經營權,並將占添上三點水為沾。
「前總統李登輝、陳水扁與馬英九3任總統都曾是沾美的客人。」陳登壽說,李總統與阿扁總統是到官邸辦外燴,馬總統是親臨本店,三位總統的口味並無特殊要求,但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把餐盤食材吃光,絲毫不浪費食物。「馬總統來用餐時,就會有綠營的常客罵我,幹嘛接待他。吳淑珍來吃飯時,也有藍營的朋友罵我。但對沾美來說,用餐不分顏色,都是好客人。而且,為了安全,必須要淨空部分客桌,我們反而少賺幾桌,加上被罵,真是吃力不討好,後來乾脆以客滿婉拒。」
陳登壽說,除了高官達人,許多藝文人士也是沾美的客群,例如名歷史小說家高陽常常整天坐在餐廳一隅趕稿給《聯合報》,集錦攝影大師郎靜山,晚年都在沾美與家人過壽。
餐飲服務不是只問:「對食物滿意嗎?吃飽了嗎?」陳登壽說,為了提升台灣人對美食的想法,他很早就大手筆購買藝術品陳設在餐廳內。一些餐廳都將明星或名人光臨用餐的照片、簽名掛在牆上,但沾美應該是全台第一家掛真跡畫作的餐廳,因為明星名人是一時的,藝術才是一世的。「餐廳不只是味蕾文化,而且要將人文藝術融入,來款待佳賓」 。
陳登壽說,他學過素描,對藝術一直有興趣,他長年大量閱讀《雄獅美術》等藝術類書籍來提升自己的眼界,並存錢買了人生第一幅畫作。「當時月薪是2萬元,那幅由莊佳村(畫家席德進的好友)創作的畫作是3萬元,買回家後被大哥罵了臭頭:『你以為你是王永慶喔!』」
日前在香港拍賣市場,趙無極的鉅作以4億5000萬港幣創天價落槌賣出,陳登壽說,在20多年前他就看好趙無極,並收藏一張畫作,但拗不過朋友的要求,以新台幣100萬元賣出。「我如果忍住沒賣出,那幅畫現在應該有上千萬元的行情了。」
經過多年收藏,陳登壽目前擁有近百幅台灣藝術家的畫作,沾美餐廳內大約掛了40幅作品,每個月都會像畫廊般輪換更替。當然會有客人詢問是否割愛?陳登壽說,有人收藏藝術品是投資,而他是興趣,所以沒在賣的啦。
陳登壽在3年前接手改裝新生南路、和平東路巷內的大學老宿舍,70坪的空間,餐廳佔不到一半,有40坪是藝術展演空間。入門的動線是先經過藝廊才能到後方的餐廳,這樣「強迫觀賞」的方式,是陳登壽的主意,「嘴巴享用美食主菜前,得先用心、眼睛欣賞藝術當前菜。」
很多人都讚譽到沾美用餐,吃美食不是目的,享受服務才是重點,對於餐飲服務文化的傳承,陳登壽很強調,要讓員工喜歡這份職業,是專業的,而不是僅僅把廚房的菜餚端到客人前的搬運工而已,若能打從內心尊重這份工作時,付出的服務就會真誠、貼心。
與陳登壽約訪數次,不管是中午或晚上,他總沒能好好一次坐著讓我問到飽,時不時就有常客過來跟他say hello。陳立即歉意的中斷訪問:「你等我一下,我去打個招呼馬上回來。」
觀察數回,發現他幾乎可以叫出每桌客人的名字,跟這桌客人說兩句話,也得跟其他桌聊上幾句,甚至順手為客人斟酒、收走用過的餐盤。「我雖然是總經理,但也是服務人員,來沾美吃飯的,常客居多,承蒙大家看得起我啦,為他們親自服務是應該的。」陳登壽如是解釋。
「沾美原有的slogan是good food、good wine、good service。應該再加上good atmosphere好的氛圍!」陳登壽說,沾美從不收小費,連代客泊車都是免費,更沒有收開瓶費,因為服務是應該的,而且帳單中本來就附加10%的服務費了,憑什麼再收取額外小費呢?
不過,陳登壽感嘆台灣的餐桌禮儀進步緩慢。他說,台灣人的味蕾進步很快,但希望用餐禮儀也能跟國際接軌,「吃飯還要你教?」常有客人對服務人員的貼心提醒,都會反問這句話,部分人還是存著「有錢就是大爺」的觀念。
「服務不等於服從。」在德國接受嚴謹的餐飲訓練後,陳登壽深深認為這句話是每位從事餐飲業者的底線,在這之前都應該用耐心處理,因為沒有服務不了的客人!
何時要卸下重擔?陳登壽說,目前兩家店都有稱職的主管在打理,沾美這塊招牌不是他陳某人的,如何讓「沾美」和「波麗路」這樣的老字號西餐廳可以一代代經營下去,成為台灣餐飲在國際上的品牌,才是他想要看到的。
我在充滿藝術氣息的餐廳裡,看著眼前這位餐飲界名人,熱切地講述他對餐飲文化的理想。
.1955年生於新北市 深坑
.已婚育有1子
.師大附中畢業
.曾任圓山飯店餐飲部服務生
.曾任亞太飯店首任總經理
.景文科技大學兼任副教授
.現任沾美西餐廳總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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