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訪Muakayi是中秋前,深受全台敬佩的「超人醫生」徐超斌提著月餅,突然現身Muakayi家裡,「他是我舅公,我們很好!」Muakayi說。
Muakayi今年4月剛滿18歲。要成為一名女巫,得經過3次立巫儀式確認,這有點類似求神問卜時擲筊,要經過3次聖杯才算是被神明允許或認證;不過,擲不出聖杯頂多一直問下去,立巫至少得花上大半天舉行,還不包括事前的張羅。由於立巫是族裡大事,動員人力可觀,所以不是誰想當女巫就可以當,這須由祖靈認可嚴選。
第一次立巫儀式是3月底在屏東古樓部落舉行,這是Muakayi的頭目外婆陳美花家族的原鄉,日治時代日本人擔心原民人數太多難以管理,將部分古樓部落的人遷到台東達仁鄉,陳頭目一家才在土坂部落生根。第2次與第3次立巫儀式在5月初,回到土坂的家舉行。
大祭司帶著幾名女巫引領著Muakayi,其中一項儀式是Muakayi必須跪趴在地上用8字形來回爬過2個竹簍,直到昏倒為止;有些人繞來繞去不會昏,表示祖靈不同意此人立巫;平均昏倒的圈數是5圈,Muakayi兩圈半就倒地不省人事。根據族人說法,越快昏倒越好,表示是女巫不二人選,而這也是Muakayi首次被附身的體驗。
「昏倒後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醒來才知道儀式很快就結束了。」Muakayi鬆了好大一口氣。
立巫儀式當天觀禮人數眾多,親族不用講,媒體鏡頭一字排開,長期研究排灣族文化的中研院學者胡台麗也親赴現場。這樣的場面讓Muakayi一度崩潰大哭,原因是「壓力很大,突然怕求不到靈,讓阿嬤丟臉。」早在確定Muakayi要走上女巫之路時,陳美花就興奮地昭告天下:「我的外孫女要立巫了!」
原來,家裡有人成為女巫,對陳頭目一家,是如此榮耀。
小孩看到起乩等廟會儀式常會害怕,Muakayi不一樣,她從小就對巫師進行的儀式充滿好奇。身在頭目家,Muakayi的頭目外婆常要幫族人主持婚喪喜慶、除穢、祈福,當大人在忙時,Muakayi就在旁邊偷看女巫作法。
「喔,那超屌的!我看過附身、招魂,很酷!」Muakayi老想著總有一天自己也要變成儀式中施展魔法的主角。當她把這「志願」告訴外婆時,外婆嚇壞了。
「妳是跟我開玩笑,還是認真的?」陳美花面對Muakayi的志向,內心充滿矛盾。一方面,陳美花當然開心,畢竟陳頭目這一家,從她母親以降就沒再立過巫,女巫的角色與工作幾乎要失傳,況且身為頭目,家中沒有巫師,就像是一國之君少了國師,身分地位都有缺憾;但另方面,陳美花也會擔心女巫的工作不是天真的外孫女想像中的容易,「現在的宗教信仰加上價值觀改變,很多父母不會特別支持自己的孩子成為巫師。」陳美花嘆氣。
Muakayi除了打從心底認同女巫,讓她想以此為志業的另一個原因是:希望完成外曾祖母的心願。
頭目是世襲制,傳給長子或長女,但頭目不能身兼2職當巫師。陳美花的母親、Muakayi的外曾祖母生前最大遺憾就是身為頭目,不能當女巫,因此晚年常對陳美花說,要趕緊幫Muakayi立巫,了卻一樁心願。
起初,陳美花不敢認真看待母親的想法,後來母親逐漸失智、中風,幾乎沒了意識,整天臥床。
Muakayi讀國中時,有天一早,她急忙從住家2樓跑到1樓,告訴外婆陳美花,她做了一個夢:「我夢到姥姥(排灣族人稱外曾祖母為姥姥)來我房間,給我一個黑色珠子。」
「姥姥上2樓?怎可能?她中風根本沒辦法動,而且我整晚睡在她旁邊!」當時陳美花正在幫母親換尿布,不把Muakayi的夢境當一回事,不耐煩地把她支開,等到尿布換好,陳美花越想越不對,「我媽有上樓?」她非常納悶,又把Muakayi叫來問一次。
根據排灣族的傳說,夢到巫珠或生活裡出現巫珠的人,都是被祖靈挑中的女巫。Muakayi回憶失智初期的姥姥說,她「常會不斷打開天花板,好像裡頭藏了東西。」而Muakayi在夢境裡看到姥姥從天花板取出巫珠,交給她。
為了這場夢,胡台麗特地從台北奔赴台東,訪問Muakayi的夢境。從那時起,陳美花不得不正視Muakayi已被母親挑中;Muakayi則像是被姥姥加持,開始認真地在課餘學習背誦經文。
「每次看我們家作法時,阿公阿嬤還要請別的巫師來,都要花很多錢,我想乾脆自己來接吧,明明我就有這種資格,為什麼不接?」Muakayi說得斬釘截鐵,對於走向女巫這條路義無反顧。
Muakayi的堅定反而讓陳美花也跟著踏實,不再擔心。2014年,姥姥過世,陳美花接掌頭目,戰戰兢兢,就怕在部落文化式微的今日,不知還能有多少能力凝聚族人。沒能趕在母親過世前幫Muakayi立巫,是一種遺憾,於是她和丈夫決定在今年10月五年祭前為Muakayi完成立巫儀式,讓Muakayi來得及參與盛大祭典。
同學知道妳是女巫嗎?反應如何?
「知道啊,白浪(原住民口語中的漢人)會問我,什麼是巫師?巫師要幹嘛?可是原住民同學就說:妳太強了,竟然可以接!」
要幫未成年的Muakayi立巫前,還出了個小插曲。
大祭司告訴陳美花,過往立巫的女性都是已婚或離婚婦女,可是Muakayi不僅是全國最年輕的女巫,也還是處女。
因此當Muakayi還在屏東美和科技大學念護理時,陳美花天天打電話給她,確認回宿舍沒?跟誰在一起?「我變得很神經病,Muakayi說我給她很大壓力,沒辦法,封立前我要她保持完美,封立後就可交男朋友了啦!」
被緊迫盯人的Muakayi聽到外婆提起這事,難免尷尬,為了打圓場,我問她:「所以妳都沒談過戀愛喔?」
「有啊!」Muakayi毫不遲疑,立馬回應。
「不要有身體上的接觸,就好了呀!」
這份純純的戀愛,是什麼時候的事?
「那沒什麼啦!」Muakayi發現我開始探問,想淡化這個話題,但我還是跟她開開玩笑繼續。初戀是哪時?
「國中,我差不多快忘了……沒有什麼……外婆都說這是交朋友,雖然她不知道我有初戀了。」
「我都忘了怎麼開始,過去就過去了……我們談了1年半吧,因為要升高中,就分了。」
分手後很難過?
「沒有!」
將來選擇對象,是否因女巫而有限制?
Muakayi的回應出乎我的意料。她說,為了好好照顧這個家,她可以不結婚。
「因為結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以後,會忘記原本這個家,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從小父母離異,Muakayi和哥哥都是外公外婆帶大,2人對家的感情很深,她和哥哥感情也很好,都比同齡孩子早熟。哥哥是長子,接下頭目工作,跟著陳美花學習,Muakayi成為女巫後,與哥哥搭配,就可以讓陳頭目家族繼續扮演好部落領導者的角色。
也因為事事都以家族為優先考量,本來念護理的Muakayi有另一個自我期許:看著舅公徐超斌努力奔走募資籌建南迴醫院,即使中風也沒被擊退,她因此希望投入南迴醫療體系。怎奈,面對家庭經濟負擔與過熟的思慮,等不了繼續念書,她決定轉換跑道:從白衣天使改穿迷彩,走上志願役一途。
同樣也是軍人的哥哥為了Muakayi的選擇,2人大吵一架,冷戰多日。
「哥哥說,家裡經濟靠他就好,我說,如果連阿公都退休,你撐不起來,我哥哭了,可是我不理他,我脾氣比較硬。他其實很怕我只有高中學歷,被人瞧不起,所以希望我繼續往上讀。」
女巫跟花木蘭,一個庇佑鄉族人,一個保家衛國,會不會衝突?
「也是會有點擔心,但畢竟過日子要錢,錢是人們的中心,巫師是姥姥的心願,我想要兼顧,應該沒問題。」頭目或巫師不再像過去被供養,今日都成了尋常百姓,須自力更生。能夠自給自足後,Muakayi希望慢慢發揮女巫的影響力,在各種祭典與婚喪喜慶場合與神靈溝通,為族人祈求最美好的運勢。
Muakayi光著腳丫走來走去,她說不穿鞋比較舒服。她領著我們在山上繞了一圈,打籃球、跑步樣樣行,在山林裡,Muakayi俐落地穿梭著。
照片:Muakayi提供
(音:姆阿該伊拉旦)
.漢名 林陳湘瑜
.2000年4月生
.全國最年輕女巫
.美和科大護理科高中部畢
.11月入伍,服志願役
文字與紀錄片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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