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選書】用我的身體 救回我的心

出版時間 2018/09/17
邱蔚中攝
邱蔚中攝

被譽為「台灣最會跳舞的女人」──舞蹈家許芳宜,曾是美國「瑪莎•葛蘭姆舞團」首席舞者,她在舞台上舞出無數經典作品,如今在出版社連續3年的努力下,她終於願意交出親自書寫的文字作品。她說,寫作也是一種表演和自我創造,她依然全力以赴!《蘋果》取得出版公司獨家授權,讓讀者先睹為快,許芳宜在最缺乏自信之際,美國一位編舞家如何翻轉她的人生。

第一個讓我不想走進舞蹈教室的人,第一個教我走進身體創作的人,第一個讓我相信自己可以成為太陽的人,他是我生命中的老師:Eliot Feld。

 Sergei Krasikov
許芳宜曾說:「我沒有宗教信仰,就相信身體。」Sergei Krasikov攝

那一年在890 Broadway排練,我在樓下排練,他在樓上,因為台灣舞者陳武康,我認識了Mr. Eliot Feld。機緣下,我們一起工作,但開工一星期後我就想退出了。這是我舞蹈生涯中極大的挫敗,我不想走進舞蹈教室,我害怕走進舞蹈教室,思考了一夜又一夜,舞蹈生涯中我不曾主動選擇放棄,但那天我帶著沉重而難過的心情,決定要將事情告一段落。我告訴Mr. Feld:「我們就到這裡吧!」
Mr. Feld:「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討厭跳舞,因為我不想害怕進教室,因為我不想……」,說話的當下,其實我討厭的是:我知道自己無法完成當初彼此的約定,完成作品。
Mr. Feld:「妳沒有足夠的熱情。」
此時我再也忍不住怒氣的反駁:「舞蹈是我這輩子唯一專注的熱情,從來沒有人說我熱情不夠,但我不想被關住,每回走進教室感覺像走進監獄,一舉一動、一分一毫都被精密管控,我不會跳舞,也不知如何跳舞了,一直都在害怕,很痛苦!」
我向Mr. Feld 控訴,他也像解放般的回擊,雖然我一口破英文,還是努力為自己辯解,你來我往的激戰,最後……
Mr. Feld:「妳在紐約的時間也只剩兩天,忘掉所有我對妳的要求和限制,用妳的方式跳一次給我看!」
當時的我已經不知道何謂失去或害怕,最糟的結果大不了走人,這不也是心中原來的想法嗎?我一點都不擔心、不害怕,我只想逃離監獄,想要找回跳舞的感覺。隔天進教室,我放心地跳,用心感受音樂和角色,找回身體的自主與收放。說是按照自己的意識跳舞,事實上在過去幾天的排練中,身體早已吸收許多從Mr. Feld身上學到關於舞作和身體使用的特點,總之我跳完了。

Mr. Feld竟然笑了:「就是這樣,這樣就夠了!距離演出還有兩個月,直到演出前,只要有讓妳覺得被關在監牢的感覺,妳可以隨時選擇離開,我不會有第二句話。」
那一刻,叛逆如野馬的我,扎扎實實被那大藝術家的大器與豪氣給馴服,我重新思考每一個細節、學習每一個舞步,心平氣和地找回熱情。之後,我開始喜歡這個作品,除了不害怕Mr. Feld的高標準,對自己的要求更是嚴厲。雖然《紐約時報》評論的殘酷眾所皆知,但是自從愛上這個作品後,我不再害怕任何聲音,因為我肯定自己在做的事,相信自己做的選擇。是Mr. Feld讓我有機會堅持到最後一秒,完成跟他、跟自己的約定。一場不打不相識的緣分。
這是我們第一次的交手,認識大藝術家Eliot Feld。
之後我們成了好朋友,在紐約舞蹈界,Mr. Feld的事蹟、豐功偉業幾乎無人不曉,以1元美金將自己在紐約的劇院出租,交由專業經營管理,讓來自世界各地的好作品有機會在紐約劇院演出,辦學校、創舞團,讓許多小孩及職業舞者們一圓舞蹈的夢想。從芭蕾專業到現代語彙,Mr. Feld勇於嘗試各種可能性,像個大孩子創意無限,什麼都玩、什麼都敢玩,無畏他人眼光。
Mr. Feld 從不誇耀自己的過去,炫耀自己的成就,他總是說自己的運氣很好,遇到貴人(我總覺得只有感恩之人才會相信貴人)。
Mr. Feld的火爆脾氣是舞蹈界知名的,排練起來永遠F開頭F結尾,許多人可能認為他是舞者殺手,但在我心中,Mr. Feld是一位真正惜才的老師,別小看F開頭F結尾的句子,這其中有很多關心和溫暖。工作過程中,我認識了這位大師的嚴厲與不妥協,同時也看見他的溫柔和風趣。Mr. Feld惜才的方式別具風格,因為他不寵也不捧,看見問題,解決問題,懶得抱怨,很多時候他就是有本事把F什麼you變成「I love you !」

2010年回到紐約,我們相約見面,久別重逢聊了許多,聊未來、聊現在,我告訴Mr. Feld,自己對身體、對未來的期許,希望有人可以開發我的身體,為我創作作品,我期待與世界頂級同台,期待把「最好」帶回台灣。之後我像是背稿似的念出一大串明星編舞家及舞者的名字,開心的告訴Mr. Feld這些人是我將要合作的對象。Mr. Feld安靜了一下,認真地看著我:「如果妳要費這麼大的力氣尋找明星們來眾星拱月,為何不把自己變成會發光的太陽,讓星星們向妳靠近,讓星星們想藉妳的光來發亮。」
當下我停止呼吸了幾秒,感覺空氣凝結,真想找個地洞鑽下去。短短幾句話讓我羞慚、反思,我像是全身穿掛著所有名牌瞬間掉落一地,全裸被看光光,沒安全感的女人。

 Eliot Feld
美國編舞家Eliot Feld。美聯社

Q.什麼樣的人會把所有的名牌穿掛在身上,提升自己的地位?
A.浮華的人。
Q.什麼樣的人會把所有的顏色塗在臉上,擔心別人看不見自己的美麗?
A.沒自信的人。

沒自信+浮華=可憐。瞬間,我看見自己可笑又沒安全感的狼狽,頓時啞口無言。
Mr. Feld:「尋找完全不認識妳的人為妳開發身體、為妳創作?我認為沒有人比妳更瞭解自己身體的能力和美麗。回台灣去吧!把自己關起來,和自己工作,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是的,每當我失落、沮喪、意志不堅的時候,我知道只有一件事可以救我──用我的身體救回我的心。
回到台灣,我真的把自己關起來,每天進出教室、家裡、教室、家裡,每天一個人練舞之外還是一個人練舞。一次又一次的重複基本練習,練到自己都厭煩自己,我需要點新的東西、新的刺激。我知道我必須跳舞,無法控制的想跳,瘋狂的想跳,但是跳什麼?我必須變出一點東西來,這是我自導自演的開始。
首先從角色扮演開始,時而扮演編舞者,時而扮演舞者,一台錄影機是我的助手,我用腦袋出題讓身體回答。身體很忙,學習開發、學習創作,出題答題,文不對題經常有,胡搞瞎搞的茫、盲、忙也是一種過程。我忘了自閉多久,才完成第一支只有50秒的迷你獨舞,之後延長到1分30秒,然後3分鐘、5分鐘,終於──一個近10分鐘的小品《Oneness》誕生。
試著從自己的身體裡找些什麼、開發些什麼的感覺很踏實,因為頭腦在思考、身體在做事。過程雖然可以減輕焦慮,卻沒能完全解除內心深處的不安全感。隔年,我帶著自己和幾個年輕舞者到紐約,請Mr. Feld看看我的創作,我的興奮與緊張就像學生交作業!
Mr. Feld很高興見到我開始為自己創作,但也發現我的不安與緊張。我告訴Mr. Feld,我經常懷疑自己做的東西叫創作嗎?我沒有學習過關於創作的基礎和理論,所有的一切都跟自己研究,我聽到的是自己腦袋裡的聲音,做的是自己想像的畫面,這樣真的可以嗎?我不確定自己做得對不對?好不好?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傻瓜!
當Mr. Feld想跟我分享身為一個編舞家的創作時,我快速且敏感的搶話:「我不是編舞家。」(這是我的不安全感,我喜歡身體,喜歡創作,但「編舞家」這名稱讓我感覺好沈重,不想承擔。)Mr. Feld看出我的害怕,他微笑看著我,用溫柔且堅定的聲音說:「妳不需要成為編舞家,妳會編舞就好了。」這句話讓我感覺好溫暖、好安定。
現在想想,創作如果有標準答案,應該就不會那麼吸引人了吧!創作如果只能跟著理論規則,應該也不需要創作了。
(摘錄自《我心我行.Salute》第7章,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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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芳宜(左2)與年輕舞者一起工作時,總是無私分享。林家安攝

●學歷: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系畢業
●家庭:未婚
●經歷:
瑪莎•葛蘭姆舞團(Martha Graham Dance Company)前首席舞者
榮獲「五等景星勳章」
榮獲「國家文藝獎」
參與電影《逆光飛翔》、《刺客聶隱娘》演出
●現職:成立「許芳宜&藝術家」,從事表演、創作、電影幕前幕後指導、「身體要快樂」相關教育及推廣
●作品:製作《生身不息》、《2x2》、《Sal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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