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業經歷:10年
我印象中娛樂新聞的管控從王寶強離婚開始,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具體的禁令,只有些口頭傳達。王寶強的離婚案負能量太強,這種明星出軌、劈腿影響社會正能量的新聞就不能大肆報導,或者首屏推薦。
娛樂新聞越收越緊,加上每家媒體的自我審查,肯定是我寧可嚴格點不要出錯就好。
涉及政治的娛樂新聞是有明令禁止的,比如崔永元,因為涉及國家稅收問題;去年很火的反腐劇《人民的名義》,播到後半期的時候,輿論的焦點都在腐敗上,在報導上就要求降溫。《我不是藥神》也是,凡是輿論引向政府的都不行。
近10年的娛樂新聞都以明星八卦為主,但是這兩年,這些都不能做了。著名的狗仔卓偉的工作室被關閉,一大批娛樂公眾號突然之間被關掉。
娛樂圈還多了很多敏感人物,比如被官方封殺的PG One,不能起用劣質藝人,比如黃海波、柯震東,吸毒嫖娼刑事案件之類的。還有些涉及香港民運的藝人等,這種情況之前並不多見,能夠想到的也只有拍了《色,戒》的湯唯。
對我們的管理不是最直接的,最直接的是從源頭,比如在螢幕上就不能出現染了頭髮的藝人,之前紅頭髮的李誕、大張偉,都要把頭髮染回來,竇靖童有紋身都要被打馬賽克。
從業經驗:2年
一、兩個月前,河南鄭州滴滴侵害的事情震驚全國(編按:中國網路叫車平台「滴滴出行」5月發生乘客遭司機性侵殺害),我們策劃了一組深度報導,和河南記者站的同事合作,北京這邊我和同事用兩天寫一篇關於順風車安全的詳細報導,河南那邊的記者也拿到了更多的「料」。稿子刊印的前一晚,我在報社待到深夜把稿子上版,副總編簽字,我才離開回家。第2天一早起床,用手機看了下網站,稿子消失了。最後知道是總編把稿子拿下來的,但沒有給原因。
這兩個月中美貿易戰,4、5月剛開始的時候,領導的要求是「把調門定高一點」,後來經過一次中美談判後,又「軟」了下來,報導不能使用「貿易戰」這個字,改用「貿易摩擦」代替。報導更不能詳細展開。現在(編按:採訪在7月初)「調門」又開高了,而且要求報導美國和加拿大的經濟摩擦等等,這些都是或明或暗的要求,越來越感覺經濟報導都在被操控。
從業經歷:4年
我們收到的禁令有時候是傳真過來,主編會跟我們說,要不快點出,要不就停。
我印象中清除低端人口、北京紅黃藍幼兒園的報導,在網站上消失的很快。上海攜程幼兒園的報導上線1小時就撤了,網站和微信都是我們主動撤的,我們比較聽話。
比如《我不是藥神》前3天都沒什麼事,第4天禁令就來了,讓不要寫,不能攻擊政府和法律政策。我們拿到了導演的獨家採訪,後來就沒出。因為雜誌比日報慢,監管是後發的,後發的媒體就比較吃虧,一來是有的角度被寫掉了,二來是最重要的、值得報導的點也都被監管堵掉了。
在商業報導中,正常的邏輯應該是社會熱點、商業角度。而為了避免社會敏感,稿子的風險,我們就會做自我審查,並選擇折衷安全的方案,把邏輯調過來,從商業熱點中找社會角度。
有時候我們的作品就這樣消失了,比如發在微信公眾號的文章,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主編就說趕快做個截圖,死了就真沒了。
從業經歷:18年
過去媒體都是追求「猛料」,現在都是看到猛料繞著走。前段時間拿到個料是涉及軍隊和地產的,幾十個億,領導下意識反應就是這個題我們不能碰,讓給《財新》吧,這是內地唯一一家還敢言的媒體。不過半年過去了,稿子也沒發出來。
內地還是有真正敢言的媒體,但也都是打「死老虎」(編按:已經下台或者被官方公布坐實有問題的官員),現在連「死老虎」都不敢打了,部級以上的領導報導都有禁令。
去年報社開年會,老領導說話,「感謝大家把質量降下來了,讓我們又安全的度過了一年,沒有被停刊。」這哪是真心的呀,多絕望啊這個時代。
從業經歷:6年
我們的口徑就是地方媒體跟著央媒,只有「規定動作」沒有「自選動作」,跟著新華社和央視的口徑。在財經新聞的日常報導中,如果是股票暴跌,只可以用「下跌」這樣的字眼,不可以製造市場恐慌。一條最萬變不離其宗的紅線是,「唱衰中國」是不行的。
在中美貿易戰中,一開始「中興」的問題引發關注,但是「中興」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是不能提的,對我國不利的內容是要避免的。過去我們總吹中國的人工智能如何如何,「中國製造2025」還沒開始做就開始大吹特吹,現在的基調是都要「保持低調」。
從業經歷:5年
2014、15年,我拍過很多現在看來特別敏感的人物,包括艾未未、賀衛方、徐友漁、浦志強、張思之等等。那個時候這些人物都能做。2016年,我所在的雜誌還做了胡耀邦,差點停刊。之後雜誌開始清算,並保證不碰這些政治選題,當時我們雜誌還有個口號:世界在下沉,我們在狂歡,因為那個時候紙媒都不行了,但我們雜誌覺得還能堅持下去。開年會的時候,酒店的房間裡就貼著這種標語,但那次開完年會,媒體就一落千丈了,我們雜誌的境遇也急轉直下。
我看到這家媒體從興盛走到衰弱,好像曇花一現。以前文化人物、娛樂人物是五五開。現在不是了,主編說我們不要做新聞刊,要做時尚刊。明星的比重越來越多,吳亦凡、TFBoys、陳佩斯、黃渤。
從業經歷:6年
我負責的欄目是一個請新聞當事人或者新聞相關領域的專家和網民互動的欄目。和一般的新聞操作不太一樣,一般新聞的內容是由記者編輯把關,但網友的評論我們是無法編輯和修改的,我們不能告訴網友,什麼你能說,你能寫,什麼你不能。但這本來就是個互動欄目,不可能關掉評論區。所以我們就會審核,一來是有個敏感詞詞庫會自動過濾,有敏感詞的內容是無法發出的。除此之外,我們還必須對評論區的內容做人工檢查。
新聞的口子越來越小,以前還可以做LGBT(編按,指同性戀、跨性別等性少數人群)的話題,2016年開始就不可以碰了。很多帖子討論公權力,比如城管、基層警察,就會有很多讀者在下面爆料,這種爆料帖是一定要刪的。
從業經歷:3年
韓國電影《出租車司機》(台灣譯《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上映的時候,我人正好在韓國光州,想寫一篇觀察式的文章,討論電影,這個根本不能發。我之前也拍一個作家的紀錄片,就是一個普通的作家,才知道片子是要拿到放映地的派出所過審的。
新媒體和過去的傳統媒體很不同,過去就算有禁令也會毫不猶豫的把稿子做出來衝破紅線,但是新媒體不同。或許是商業模式的轉變有關,每個動作都要考慮整個公司的利益。不單單做報導,還有活動,還有很多部門,有視頻。現在新媒體是收不到禁令的,很多新聞你也不敢做的,因為可以「秋後算帳」。
從業經歷:3年
我是2016年加入的,過去是做時政新聞,打出的口號是「短視頻界的澎湃」。後來因為一個短視頻的新聞事故,(觸碰了某些政治敏感新聞)就徹底轉向娛樂、「知音體」(中國內地以煽情故事特點的文字)類型的短視頻了。
最大的變化是「以官媒為榮」。而過去的官媒其實是被「污名化」,大家都嘲笑官媒,現在如果是哪個視頻被《人民日報》、紫光閣(官方微博)轉了,大家都覺得是種榮譽,要拿出來大說特說的。
剛開始到這裡的時候,我是很期待的,新的新聞形式,幾個億的投資,被挖過來的記者都是另一家大媒體的資深記者。當時的選題是要做調查、紀錄片這樣的短視頻,那個時候的紙媒、電視媒體已經「稀巴爛」了,我很看好短視頻這個新的介質。當時做過轟動的報導,涼山孤兒、未成年人工廠。
但一開始做調查新聞就「掰掰」了(編按:中國政府以互聯網媒體沒有採訪權為由,禁止短視頻網站發表新聞議題),後來只能做些社會邊角料的報導,為拉抬流量做「9歲少女懷孕」,後來這種也不讓做,屬於「三俗」新聞。只能做小夥子到火場救人,公交車司機急煞車救人這種「暖心」報導,但「暖心」是社會的真相嗎?還有做些「歌頌」「正能量」的報導,最美女警、最美城管、最美公務員,這些有意義嗎?
我不滿意對獵奇新聞的消費,一味的追求流量,也不滿意對「官媒」的跪舔,覺得一切越來越沒意義後,我選擇離職。
訂閱《蘋果》4大新聞信 完全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