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不想再當藤井樹 吳子雲

出版時間 2018/09/10
本名吳子雲的作家藤井樹骨子裡是不折不扣的憤青。趙元彬攝
本名吳子雲的作家藤井樹骨子裡是不折不扣的憤青。趙元彬攝

連改編他自己的小說《六弄咖啡館》的電影,還是得請出藤井樹加持。
3年前我第一次採訪吳子雲,他堅持用真正的自己示人。所謂真正的自己,除了本名之外,還有小說風格。《暗社工》是吳子雲告別藤井樹一手打造浪漫愛情國度後的第一部驚悚寫實之作。
這有點像小孩轉大人。

更多時候,我們得面對隨時與自己生命錯身過的暴力和不公。他決定透過小說揭露黑暗面,一路支持吳子雲的出版社卻冷汗直流,不是被小說情節嚇到,而是驚恐他的轉性會讓暢銷作家成了賠錢貨,因此出版社嘗試說服吳:「好好繼續編織愛情就好。」然而吳子雲不僅沒接受建議,接著又完成《迫害效應》,面向從社會角落延伸到政商圈子,撻伐權力結構背後的藏污納垢。
《暗社工》與《迫害效應》是他所有作品賣得最差的2部。
為何寧可眼睜睜看著暢銷題材飛走?
「早期作品都是信手捻來。這不是說寫作很容易,而是寫作方式已成了一種工作與專業,有SOP(標準作業程序),那是一門技術。」
「但我必須說,後來的創作才是我真正關心的,別人的愛情我沒辦法管,但當大家受到傷害,我們到底怎樣幫助自己?」
誘發他從討喜的愛情轉向人性黑暗面的觸媒,是2012年發生在台南遊樂場所的男童割喉命案,這新聞當時震驚全台。兇嫌落網後一句「在台灣反正殺1、2個人不會死」的表白,在吳子雲胸口重重地捶了一記。
他在《暗社工》的後記裡寫下:「我曾自問,寫了16年情感相關的作品,吳子雲是否具備其他類型故事的能力?而《暗社工》是在這個前提下的第一張試卷。」《暗社工》與《迫害效應》這2部小說的主角都是從法律外尋求自救途徑,對犯罪者進行懲罰。

電影《六弄咖啡館》演員林柏宏(左)奪金馬獎最佳男配角,興奮親吻導演吳子雲。資料照片

為何這樣設定?
吳子雲嘆了一口氣,陷入沉思,欲言又止。
「怎麼講……其實我在傳遞『司法無用論』,法律,沒用的,要嘛報仇,要嘛算了,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怎可能由不相干的法官心證處理?這邏輯是謬誤的,我的事情你來處理,那你有問我想要怎樣處理嗎?」他愈講愈激動。
法律無用,所以要以牙還牙?
「我不是鼓勵大家私刑,我是支持法治,但愈支持就愈失望。司法結果往往都是最沒有權力的人在負責,有權力的人永遠沒事。」
談到權力,斯文的吳子雲突然連珠砲開幹。
18歲前都在高雄成長的他,對家鄉有著深深眷戀。他在每部小說的作者簡介總寫著:「如果可以的話,也希望死於高雄。」他記憶中的高雄污染髒亂,「五甲大水溝是黑的,上面總是有死夠、死貓、死雞,從很遠的地方就能聞到味道,小孩都在那尿尿大便,簡直是糞坑!」
「高雄以前被黨國政策狠狠糟蹋,重工業都在那,稅金卻上繳,爽到別人。」「當我18歲離家,高雄也開始變了。我不知道之前的政客在幹嘛?」

高雄的河水慢慢清澈、烏黑天空逐漸蔚藍,高雄變美了,但吳子雲的憤慨並未停歇。他回到司法繼續話題,講著講著甚至掄起拳頭,嘴巴雖說不鼓勵私刑,但表現出來的情緒像是振臂疾呼大家一起革命,革司法的命。
我沒擔心他失控,因為憤怒的背後是最深的無力。
果然他補了一句:「我知道我很極端,我腦袋有問題,我太憎恨這種事,沒法接受這個狀態。」
難怪他有個外號叫「阿尼老師」。阿尼,是他的英文名字「尼爾」小名,多了「老師」不是吳子雲好為人師,而是取自「阿恁老師」的諧音。6年級的吳子雲,如果不是因為現實環境逼著他得從小說尋求以暴制暴途徑作為出口,他的骨子裡還是有種調皮搗蛋的特質。
身為獨子,吳子雲一路被父母親寵愛長大,雙親全力培育他,勤跑才藝班是具體展現;吳子雲從小提琴、鋼琴、書法、畫畫、作文、游泳等,什麼都學,連芭蕾也跳過。「我覺得他們是亂槍打鳥,看哪一個中!當父母的人都喜歡比來比去,別人家小孩有,我也要有,不然就輸了。」
沒有兄弟姊妹可以說話,學了音樂的吳子雲會自己哼曲,隨時隨地,沒有間斷,話因此更少,還一度被母親誤以為是自閉症;他常在鏡子前演起來,一人分飾多角,他在取悅自己過程發揮了無比想像力。
上國中,是吳子雲人生最快樂的時光,也是影響他最深的階段,這3年,班上同學幾乎都成了「藤井樹」小說中的主角原型。

吳子雲不是開玩笑。他很認真剖析這個資優班的成員:有同學明明家離學校直線500公尺卻天天遲到,理由千奇百怪,「有次還說他迷路!」也有全班公認最帥的同學常曠課,理由只是上學不好玩,就留在家裡打電動,如果有獵物出現,這位同學就會來到校撩妹,「比打電動好玩」。
同學眼中的吳子雲,也是怪咖。「他們覺得我很容易爆炸,情緒瞬間很嗨或瞬間火大。」極端,看樣子是吳子雲與生俱來的人格特質。
不過這極端,在他親身經歷的戀愛過程倒是沒出現。大三時,他被分手,不想找哥兒們訴苦,也不想買醉,為了療癒情傷,騎著摩托車去網咖,本來是要打電動發洩,開了電腦後收到同學轉寄一封痞子蔡的《第一次親密接觸》,這一看,沒完沒了。為了追劇情,他去BBS註冊,才發現故事版有一大堆故事。
連續看了幾天,他決定自己寫。
「就是抄,試試看。」吳子雲直白地以「抄」來表述自己的學習,10天後,他在網路發表的人生第一部小說《這是我的答案》8萬字誕生。
吳子雲看到有人回覆他文章:「真的有人看我的小說耶,好好玩!」寫作這件事,從沒想過會是人生選項,卻因情傷而誤入,「情傷?早就忘了!」
「藤井樹」的人氣扶搖直上,多家出版社找上門。起初,這些出版社都吃了閉門羹,不是因為他跩,而是因為他根本不相信這樣就可以出書、成為作家。直到《商周》編輯寫了一封長長的信,先分享心得,後來邀他出書,這回,吳子雲才相信出版社玩真的。
直到此刻,他仍不以「作家」自居,只用「創作者」自稱。

國中,是吳子雲最快樂的時光。吳子雲提供

「就像會開車,不表示你就是賽車手。」
那拍了《六弄咖啡館》,是不是導演?他立即回應:「是!」斬釘截鐵,毫不遲疑。
小說20多部,電影才1部,不認自己是作家,卻認為自己是導演,這不怪嗎?
「當時台灣人看不起我,沒什麼人願投資我,在大家不看好的情況下,我交出的成績算可以,能跟其他類似作品站在同一個水平。」
的確,吳子雲以新導演之姿,第一部電影作品就囊括不少影展獎項,這是自我肯定的重要指標。雖然2年來沒有新的電影產出,但是Netflix卻找上了他,合作籌拍一系列全新影集。
一腳跨入國際平台拍影集?太神速!我驚呼。
「因為沒人要找我拍電影啊!」吳子雲蹦出這句話,是事實,但更像謙虛之詞。
「我原本只是救火,幫忙修補劇本,沒想到救一救變成我的事,現在變成導演。」他似乎總是誤打誤撞。

吳子雲是備受母親寵愛的獨子。吳子雲提供

覺得自己有影像天分嗎?
「不,我的學習原理就是『抄』,我會花時間研究電影,想像有一天機會來,我能跟人家說我想怎麼拍,所以第1本正式出版的小說《我們不結婚,好嗎?》上市時,我就在想被拍成電影會是怎樣?我好自大喔,那時才沒人鳥你!但也沒人知道我在做夢,我一直靠著想像練習導演這個位置。」
還是做夢比較輕鬆。真正籌拍《六弄咖啡館》時,吳子雲幾乎是驚恐度過3年。
他說,作家是一人世界,自己就是上帝;導演,是團隊工作,時時都要做決定,容不得片刻遲疑,再加上他是劇組最沒經驗的人,卻要用大聲公指揮調度全場,驚恐,可以想像。幸好劇組人員都很幫忙,「他們說,故事是我的,整個劇組都是來幫我的,我是被幫忙的那一個,這心態建立好,把我要被幫忙的事情講清楚就好。」
問他喜歡拍片還是寫作?「當然寫小說,而且會繼續朝我關懷的議題寫下去。」但他同時也預告,未來電影將嘗試各種禁忌題材,「我想拍一些沒人敢拍的東西,我覺得你也不需要用藝術不藝術來看電影,它就是點火的角色,看火能燒到哪,就是了。」
最後我再問一次:「你希望別人叫你藤井樹,還是吳子雲?」他聳聳肩笑了一下:「我最喜歡阿尼!」

●1976年生,已婚
●小說家、導演、編劇,創意光年電影有限公司負責人
●國立勤益技術學院工業工程與管理系學士
●小說作品:1998年以《這是我的答案》在網路竄紅,20年內出版超過20本小說
●導演作品《六弄咖啡館》得獎紀錄:
2016 金馬獎最佳男配角、上海電影節最受傳媒關注新人男女演員
2017 馬來西亞國際電影人年展至尊電影獎最佳新晉導演
2017 海峽影視季最受歡迎合拍電影

文字與紀錄片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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